风未停,雨愈急。那远处童子的身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仿佛由雨丝织成,又似从记忆深处走出。李运生望着,眉心朱砂忽地一烫,像是被什么遥远之物轻轻触碰。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微颤。
“你看见了?”黎军鸣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声音低沉如檐下雨滴。
“一个孩子……撑着伞。”李运生喃喃,“和我一样的伞。”
黎军鸣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是‘承愿体’最初的模样??三十年前,韩无咎亲手种下的第一颗种子。他本想培育出能承载万生怨念的容器,却没想到,那孩子临死前最后一念,不是恨,而是为同伴挡雨。”
李运生呼吸一滞。
“所以后来师门封印‘承愿体’传承,只因怕再有人借慈悲之名,行献祭之实。可你不同……你是两个灵魂的重叠,是死过的人,也是活下来的人。你比谁都懂痛,也比谁都信光。”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竟与那荒庙前的童子身影渐渐重合。
李运生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有决意:“我要去那庙。”
“你才刚醒。”盖金钟从堂内冲出,满脸焦急,“失血未愈,元气大伤,再去涉险,你会魂飞魄散!”
“正因为我快撑不住了,才必须去。”他转身走进屋内,从床底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后是一卷泛黄经文,封皮上写着四个小字:《承愿录》。
“这是我真正的来历。”他轻声道,“不是转世,也不是附体。我是‘愿力’本身在人间的具象??那些被掩埋的哭声、被忽略的善念、被践踏却仍不肯熄灭的希望,一点一点汇成了我。”
孙敬宗翻阅手中卷宗,忽然变色:“这《承愿录》……记载了九位‘承愿体’的名字。前八位,皆死于非命,或疯癫自焚,或暴毙街头,唯独第九位……名字空白。”
“现在填上了。”李运生将手掌按在空白处,一滴血落下,墨迹浮现二字:**运生**。
众人默然。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照亮远方荒庙轮廓。那童子依旧伫立,不动不摇,伞下似有微光流转。
当夜,李运生独自启程。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船,只是徒步穿行于泥泞山道,一步一印,如同赎罪。伞始终撑在头顶,隔开风雨,也隔开天地窥视。他知道,这一路不止有鬼祟尾随,更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府城密探、修伞帮残党、痴魔信徒……他们都在等他倒下,等他绝望,等他成为下一个“第九灯”的养料。
但他不能倒。
因为在他昏迷之时,梦中已见八童魂归来,围坐床前,齐声唤他“哥哥”。他们说:“我们走过了奈何桥,却不愿喝孟婆汤。我们要记住你,也要让世人记住我们。”
他还梦见阿哑??如今名为明光者??手持流萤伞,在彼岸花海中对他微笑:“你点亮了我,我也要为你守一段路。”
于是他走,哪怕脚步虚浮,哪怕胸口空荡如风洞,他也一步步走向那座荒庙。
三日后,抵达山脚。
庙宇破败不堪,梁柱倾斜,匾额断裂,仅余“心”字残角悬于门楣。院中杂草丛生,中央一口枯井,井口缠满褪色红绳,每根绳上系着一只纸折的小伞。
李运生蹲下身,拾起一只。纸已发脆,但依稀可见稚嫩笔迹:**给不怕黑的哥哥**。
他喉头一紧。
走入正殿,只见神像倾颓,泥胎剥落,露出内里森森白骨。而那童子就坐在神龛之下,低头摆弄一堆碎陶片,像是在拼凑什么。
听见脚步声,童子抬头。
眉心一点朱砂,与他一般无二。
“你来了。”童子笑了,声音清亮如铃,“我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李运生轻问。
“我是第一个你。”童子说,“也是最后一个可能回头的你。”
李运生心头剧震。
童子指着地上拼出的图案??是一幅地图,正是当年修伞帮总坛遗址,中心标记着一座地下密室,其形如眼,其名曰:“**观愿窟**”。
“韩无咎在那里写下‘万生痴魔’咒法,也在那里埋下了‘反愿阵’。”童子道,“他以为,只要让人间充满悔恨与恐惧,就能逼出最纯粹的黑暗。可他错了。真正让他失败的,不是我们反抗,而是我们……依然愿意相信。”
李运生缓缓跪坐下来:“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在等一个选择。”童子眼神清澈,“如果你来了,还带着伞,说明你还没放弃。那么,我就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晶石,通体透明,内部却有一缕黑丝盘绕,宛如沉睡的蛇。
“这是‘愿核’。”童子说,“是你所有前世所积愿力凝结而成的核心。它能唤醒沉睡的善念,也能引爆积蓄的怨潮。韩无咎想用它点燃痴魔,师父们想用它封印世间恶。可你知道吗?它真正的用途,从来都不是控制,而是**回应**。”
“回应?”
“回应每一个需要被听见的声音。”童子将晶石放入他掌心,“当你真心想去救一个人时,它就会亮。当你犹豫是否该出手时,它就会冷。它不评判对错,只忠于本心。”
李运生握紧晶石,忽觉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仿佛干涸已久的河床迎来春汛。
“可是……我已经剜心献灯,还能承受它的重量吗?”
童子摇头:“你失去的,只是肉体的心。而这里??”他指尖点向李运生眉心,“才是你真正的心脏。那里跳动的,不是血脉,是千万人的期盼。”
话音落,童子身影开始淡去。
“你要走了?”李运生伸手欲挽。
“我不走。”童子微笑,“我只是回归。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次抉择,都是我在说话;你的每一滴眼泪,都是我在哭泣;你撑起的每一寸伞下,都有我的影子。”
光华一闪,童子化作点点星尘,融入他眉心朱砂。
刹那间,记忆洪流再度奔涌??
他看见自己曾是染坊学徒,为救同伴吸入毒烟而亡;
他曾是边关小卒,冒死传递军情却被当作奸细斩首;
他曾是贫女医者,疫病中救人无数,最终累极而逝;
他曾是流浪说书人,讲尽冤屈故事,却被权贵割舌焚稿……
八世轮回,皆因“不忍”而死,皆因“不舍”而生。
原来他不是偶然成为承愿体,而是**命中注定要一次次回来**,只为证明一件事:
**这个世界,值得被爱。**
暴雨骤歇,月光破云而出,洒在荒庙之上。李运生缓缓起身,将晶石嵌入伞柄核心。刹那间,整把伞光芒流转,伞骨如经脉复苏,伞面浮现无数细小符文,竟是万千人名连缀而成??有阿哑、有八童、有母亲、有师父、有所有他曾救过或未能救下之人。
这不再是一把普通的祝由伞。
这是**万愿归一心灯伞**。
七日回程,他未眠未休。
沿途所见,异象频生:北地百姓自发掘出旧案卷宗,公审贪官;南疆村落重建义塾,供奉无名善者牌位;就连一向冷漠的府城道士,也开始诵读《劝善书》,声称“天罚不在雷火,而在人心不归”。
他知道,这是“九灯连燃”梦境的影响??人们开始直面过往之罪,也重新拾起行善之勇。
但这并非终结。
当他重返守心堂时,黎军鸣递来一封血书,来自西南边陲的一座孤寨:
“寨中百人,夜夜共梦同一场景??一人立于高台,焚烧经书,脚下堆满白骨。空中回响一句话:‘旧愿已腐,新光当立。’请速来,否则全寨将自焚祭天。”
信末署名:**韩悦宣**。
李运生瞳孔骤缩。
“她没死?”盖金钟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