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背村的夜空在那一瞬彻底变了。
不是闪电,不是极光,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原始的“裂开”。仿佛宇宙本身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其后混沌未明的本质。那道裂缝无声地扩张,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像是某种生物正在缓慢睁眼。季云站在山顶,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唯独绕开了他身体周围三尺??那是高维通道形成的排斥场,已经开始扭曲局部时空结构。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林序他们一定在监控中注视着他,也许正试图用命运石强行干预,也许已经在准备应急预案。但他不能等,也不能回头。每一次犹豫都会让现实的锚点松动一分,而他已经输不起哪怕一次。
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开始逆时针旋转。
这不是普通的钟表,而是由初代高维实验员遗留下来的“时间残片”改造而成。它不记录时间,而是感知时间的“坡度”??就像水流的方向一样,告诉你哪里是上游,哪里是下游。而现在,它的指针疯狂摆动,最终停在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位置:**0.7秒之后**。
“还未发生的世界”,就在那里。
季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铁锈味,那是高熵铅在大气中微量电离的结果。这种物质本不该自然存在,但它已经渗透进这个世界太多角落??从芯片掺杂到混凝土添加剂,甚至某些廉价合金里都能检测到它的痕迹。人类在不知情中,早已把通往高维的大门砌进了自己的文明根基。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立方体,只有指甲盖大小,内部却仿佛封存着一片星河。这是他在第十六次失败轮回中从未来的自己尸体上取下的“记忆核心”,储存着所有他曾经历过的死亡方式和路径推演。理论上说,它可以作为导航信标,引导他穿越混乱的时间迷宫,直达那个唯一的成功节点。
但代价是:每使用一次,他的意识就会永久丢失一段真实记忆。
他已经忘了母亲的脸。
他也记不清第一次跃迁时的感觉。
甚至连“季云”这个名字,是否真的是他原本的名字,都已经模糊不清。
可他还记得昆仑山号启航那天的阳光。
吴忧站在舰桥上对他挥手,笑着说:“这次回来,我请你喝茅台。”
那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一瓶五十年前的老酒,藏在舰长室的暗格里,谁都不准碰。
就为了这一句话,他愿意再死十七次。
“启动。”他轻声说。
立方体瞬间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涌入他的双眼。刹那间,世界崩塌。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
* 一艘燃烧的战舰坠入海洋,乘员全部遇难;
* 一座城市漂浮在空中,居民长着透明的皮肤,低声吟唱着无人能懂的语言;
* 自己跪在雪地里,抱着另一个自己冰冷的尸体,哭喊着“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 还有一个世界,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台仍在运行的广播系统,反复播放着一句话:“警告:现实稳定性低于阈值,请立即终止所有跨维度操作。”
这些都不是幻觉,而是平行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实。每一个选择都分裂出新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在悄然腐烂。而他此刻正站在所有可能性交汇的顶点,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的身体开始分解。
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如同瓷器般剥落,露出其下流动的光丝。骨骼发出低频共振,关节处溢出淡蓝色的能量雾。他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碳基生命体,而是介于信息与物质之间的“过渡态存在”。
他知道,这是进入“未发生之域”的必经过程。
在那里,时间不是线性的,因果也不是固定的。你可以看见结果,再回头寻找原因;也可以先做出决定,然后才产生动机。一切逻辑都被打碎重组,唯有执念能维持自我完整。
他向前迈步。
脚落下的一瞬,空间折叠。
下一刻,他站在一条无尽长廊中。
两侧是无数扇门,每一扇都映照出不同的场景:有他在会议室说话的画面,有他在派出所报案的情景,还有他小时候站在父母坟前的照片……甚至有一扇门里,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人生??成为画家,娶妻生子,终老于江南小镇。
“这些都是我?”他喃喃自语。
“不。”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些都是‘可能的你’。”
他猛地转身。
站着另一个“季云”。
穿着同样的衣服,脸上带着同样的伤疤,连眼神都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这个“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黑色匕首,刀柄上缠绕着红色丝线。
“你是第几个我?”季云问。
“第十八个。”对方咳嗽一声,嘴角渗出血沫,“也是最后一个守门人。我没能走出去,所以我留下来等你。”
“所以这里就是终点?”
“是起点。”那人摇头,“你要找的答案不在任何一扇门后,而在你自己体内。你一直以为你需要修正过去,其实你真正该做的,是承认失败。”
“我不接受。”
“那就继续吧。”守门人苦笑,“反正你也试过十七次了。每一次你都想靠力量、智慧或牺牲去改变结局。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拯救’本身就是错误?”
季云沉默。
“昆仑山号注定要迷失。”守门人缓缓拔出胸口的匕首,“因为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我们意识到:有些门,永远不该打开。而你的使命,不是带回那艘船,而是让它永远沉睡。”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匕首落在地上,红丝线自动缠上季云的手腕。
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他终于想起来了。
第一次任务失败的原因,并非技术失误,也不是敌对势力破坏。
而是??**他们主动选择了消失**。
昆仑山号上的所有人,在抵达目标世界后,集体决定切断与主世界的联系。因为他们发现了真相:每一次跃迁都会在现实织物上留下微小撕裂,积累到一定程度,将导致整个宇宙结构崩溃。而他们所在的这支舰队,已经是最后一支还能自主航行的单位。
如果他们回去,就会带来毁灭。
所以吴忧下令:**永不返航**。
而季云,作为唯一具备时间跳跃能力的特工,被赋予了一个残酷的任务:不断回到过去,尝试说服曾经的自己放弃救援行动,直到成功为止。
他已经失败了十七次。
每一次,他都拼尽全力想要救回战友,却总是引发更大的灾难。
只有这一次,当他终于明白“放手”才是真正的拯救时,系统的封锁才松动了一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
刀身刻着一行小字:**“遗忘即安宁”**。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走向长廊尽头最后一扇门,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满脸疲惫的男人,眼神空洞,衣衫褴褛,手中握着一枚正在倒计时的装置。
那是他自己,来自未来某个尚未发生的时刻。
“你准备好了吗?”镜中的他说。
季云点头:“准备好了。”
他举起匕首,刺向镜面。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紧接着,所有的门同时开启,无数条时间线奔涌而出,像河流汇入大海。那些他曾经历过的死亡、挣扎、悔恨、希望……全都化作数据洪流,冲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在消散,也在凝聚。
他在死去,也在重生。
当最后一丝自我意识即将湮灭时,他听见吴忧的声音,遥远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