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永花楼那扇重新洞开的朱漆大门,在瓢泼大雨中显得有些孤寂。
雨水冲刷着门前新挂的彩绸,晕开片片暗红,楼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透过雨幕传出,却掩盖不住一种强撑的虚浮。
门可罗雀。
与十几日前,人声鼎沸的盛况相比,此刻永花楼的门庭冷清到令人心慌。
稀稀拉拉几个熟客缩在角落,神色闪烁,甚至有几个穿着半旧布衫的愣头青,只是探了探头,就被老鸨堆着十二分的热情招呼了进去??实在是没什么生意可做了。
就在这凄风冷雨,生意惨淡之际,一个青衫人影撑着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此人身材不高,略显单薄,但胜在骨架匀称,也算一副挺拔身姿。
一身湖绸质地的青衫,剪裁合体,针脚细密,虽非顶级的苏杭织锦,却也是考究的宁绸,在永花楼明晃晃的灯火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最扎眼的莫过于是在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雕工古朴,分明是老坑和田籽料才有的韵味,绝对价值不菲。
他面容极其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未脱稚气的俊美,只是眼神飘忽,带着几分初入此地的拘谨和好奇,不住打量着四周的奢华陈设,像只误入琼楼玉宇的小鹿。
花月老四那双阅人无数的利眼瞬间粘在了来人身上,布料、玉佩、气质、那份青涩......统统在她眼中都化作了金灿灿的“肥羊”!
“哎哟喂!”老鸨夸张惊呼,脸上堆砌的笑容几乎掉粉,她扭着腰肢疾步迎上,顺手狠掐旁边愣神的龟公:“死人!没眼色!还不快给这位小公子看座!接伞啊!”
龟公龇牙咧嘴,连忙点头哈腰的接伞引座。
老鸨亲自将青衫小公子引到清雅偏座,斟上香茗,眼波流转问道:“小公子看着面生得紧,想必是头一回来咱们永花楼吧?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咱们也好尽心伺候?”
青衫小公子略显局促的接过茶盏,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端正身姿回道:“家......家父姓蔡,在南洋吕宋岛,做些香料和锡矿的小生意。”
“此番随家叔回广州探亲访友,久闻永花楼乃岭南风月魁首,特来......特来见识一番。”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小可名蔡文瑞。”
“原来是南洋来的蔡小公子!失敬失敬!”老鸨笑容更盛。
南洋侨商,有钱豪爽,吕宋岛孤悬海外,信息难通,官府更是无法盘查,完美!
“怪不得小公子气度如此不凡!您放心,到了永花楼,包管宾至如归!”老鸨脸上不由笑出了层层褶子。
她春光满面,借着斟茶倒水的空档,又细细盘问了南洋风物,家中营生,亲戚人口之类的事。
尽管这位“蔡小公子”虽略显紧张,可是对答如流,细节也说得头头是道,一来二去,老鸨心头疑虑尽消,只当他是个初涉风月的雏儿。
“蔡小公子~”老鸨俯身凑近,脂粉香浓:“您想听曲儿?赏舞?还是......找个可心的姑娘陪您说说话?咱这里的姑娘,那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青衫小公子被这一问,脸上顿时飞起两团颇为明显的红晕。
他强作镇定,目光状似无意扫过楼上:“听闻贵楼有位晚棠姑娘,琴艺精湛,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可否请她上楼一叙?”
老鸨暗喜:果然是个雏儿!点最高的张晚棠正合适!
“哎哟!小公子好眼光!晚棠姑娘可是‘清吟’头牌!我这就去叫她!”老鸨喜滋滋的扭身安排。
看着那步态摇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青衫小公子紧绷的脊背才猛地松懈,端起茶盏猛灌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
他强压下心脏噗通噗通的狂跳,靠在椅背上长吁一口气,额角渗出大片细汗。
思绪不禁飘回下午,在宝芝林后堂,那场鸡飞狗跳的“排练”现场………………
“这......这能行吗?”
七妹眼角有点抽,她穿着吴桐那身宽大的青布长衫,袖子和下摆都拖沓着,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吴桐是北方人,身材非常高大,而七妹是个不折不扣的岭南妹子,即便在女孩子里算高的,仍然比不得他这北方大汉。
这身衣服套在她身上,更衬得她像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吴桐眉头皱成了个大疙瘩,捏着下巴围七妹转了两圈,啧啧说:“确实不行,太明显了,你这身板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