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柱在腐渊上空燃烧了整整一夜，如同大地裂开的伤口喷吐着不灭的怒焰。蛾车在低空疾驰，风裹挟着灼热的气息从破烂的车厢缝隙钻入，烤得人皮肤发烫。我靠在壁板上，目光死死盯着狐狸??他安静地坐着，双目微闭，身上那层白焰早已消散，只余下几缕青烟从衣角袅袅升起。他的呼吸平稳，可指尖却微微颤抖，仿佛体内仍有一场风暴在缓缓平息。

“你还好吗？”我低声问。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点头：“它……暂时睡了。但不会再沉眠太久。”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诅咒，是千年前被封印的“焚塔之火”借由石碑的知识重新苏醒。如今，这股力量已与他的意识交融，不再是单纯的外力反噬，而是开始侵蚀他的神志。

黄牛坐在对面，手中紧握短刀，刀刃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我们惹了大祸。”他喃喃道，“那一击……肯定惊动了整个月塔。现在他们不会只是派人追查，他们会倾巢而出。”

“那就让他们来。”狐狸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看见了长生轮的本质。它不是阵法，也不是机器，而是一头寄生在这片大陆上的‘活物’。它以秩序为食，以恐惧为养分，靠无数人的顺从而存活。只要还有人跪着，它就不会死。”

我心头一震。这话不像出自一个逃亡者之口，倒像是某种预言。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推翻它。”他睁开眼，眸中竟闪过一丝白光，“是要让它……发疯。”

空气凝滞片刻。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摧毁一座塔容易，可若要斩断整个体系的根基，就必须让它的核心逻辑崩塌??让献祭失效，让信仰动摇，让那些高坐云端的人开始怀疑自己所信奉的一切是否真实。而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就是点燃那团足以焚尽虚妄的白色火焰。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回到月塔。”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启明之种’站在他们面前，然后问他们一句：你们供奉的究竟是神明，还是吞噬同胞的怪物？”

黄牛猛地站起：“你疯了！那是送死！别说你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撑到东翼库房，就算真进了月塔，你也根本接触不到长生轮本体！它藏在第九层禁域，连宫主那样的人都无法轻易进入！”

“但我可以。”狐狸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块微小的晶片??正是那枚虚空碎片，在石碑爆发时自动飞入他体内，此刻正与他的血液共鸣，泛起淡淡银辉。

“它认我。”他低声说，“原血是钥匙，而我是唯一能打开门的人。”

我沉默良久，终是笑了：“所以，这才是龙姬真正想要的结果？她不是要我们偷资源，是要我们唤醒你体内的东西？”

“也许吧。”狐狸收起晶片，“但她也只是棋盘上的一子。真正的推手……还在幕后。”

我想起了宫主最后那个微笑。想起了白发少爷临走前那句“记住了你们的气息”。也想起了苏亚萍站在山崖上说“我不想看到怪物醒来”的神情。

这一切，早就开始了。我们不是在反抗命运，而是在完成一场被精心设计的仪式。

但即便如此……

我站起身，拍去肩头灰尘，抽出如意剑，剑锋划过掌心，鲜血滴落在地，瞬间蒸发成一缕红雾。

“那就让我们把这场仪式，变成葬礼。”我说。

黄牛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提起重斧重重顿地：“好！反正老子也没想过能活到六十岁！”

蛾车调转方向，朝着北方飞去。按照玉简残存的信息，下一阶段的任务本应是潜伏等待进一步指令，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等了。月塔一旦确认“焚塔之火”重现人间，必定启动全面清剿程序，届时不仅我们会成为通缉目标，所有与我们有过接触的人??包括善心教分支、涂月流散弟子、甚至无辜村民??都将被列为污染源清除。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布网之前，主动出击。

路线定下：先赴北境“灰脊山脉”，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星轨观测台，据传曾是上古时代连接诸天星辰的枢纽。若能找到残留的星图，或许能定位长生轮的能量节点，进而制定突袭计划。

三日后，我们抵达山脚。

灰脊山脉终年积雪，山势陡峭如刀削，岩石呈暗灰色，布满奇异纹路，远望如同巨兽骨骼裸露于大地之上。观测台位于主峰背阴面，半嵌入岩体之中，外墙爬满冰藤，门扉锈蚀不堪。我们撬开铁栓，走入其中。

内部空间极大，穹顶绘有古老星象图，虽已斑驳，但仍能看出二十八宿与七曜运行轨迹。中央是一座圆形石台，上面插着一根断裂的青铜杖，周围散落着破碎的龟甲和竹简。

“这里曾经有人试图破解天机。”狐狸蹲下身，拾起一片龟甲，指尖轻抚其上的裂痕，“这些裂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推演留下的痕迹。”

我走近石台，忽然察觉脚下地板略有松动。俯身摸索片刻，发现一块活动砖石，掀开后露出一只密封陶罐。

罐中藏着一卷羊皮卷轴。

我小心翼翼展开，只见其上绘制着一幅复杂至极的星域图，中央标注着一个红色圆点，旁边用古文写着四个字：

**“轮心所在。”**

“这是……长生轮真正的核心位置？”黄牛瞪大眼睛。

“不完全是。”狐狸凑近细看，“这是一个投影坐标。古人通过观测星辰运转，反推出长生轮与天地脉络的共振频率。只要在这个时刻，于这个地点施加特定冲击，就能短暂撕裂空间屏障，窥见轮心真容。”

“什么时候？”我问。

“七日之后。”他指着图中一处星移轨迹，“当‘虚月’穿过‘归墟之眼’时，地脉会迎来百年一次的虚弱期。那时，若以原血为引，配合虚空碎片开启通道，便有机会直击轮心。”

我心头狂跳。

机会来了。

但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七日内突破层层封锁，抵达地图所示的“归墟谷”，并在全大陆最强结界最脆弱的一瞬发动攻击。而以我们三人目前的状态，别说深入腹地，恐怕刚踏入月塔边境就会被察觉。

“需要帮手。”我说。

“没有帮手。”狐狸摇头，“谁都会成为负担。而且……我不确定自己还能控制多久。一旦焚塔之火彻底失控，最先遭殃的就是身边的人。”

“那就别靠近我。”我冷笑，“我的命又不是第一次赌在这种事上。”

黄牛也哼了一声：“少他妈装悲情英雄。咱们三个从刑稻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彼此。你要一个人去送死，门都没有。”

狐狸望着我们，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低叹。

“好。”他点头，“但有个条件??如果我在战斗中失去理智，你们必须立刻杀了我。绝不允许让我落入他们手中。”

“成交。”我伸出手。

两人先后搭上。三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如同立下血誓。

当晚，我们在观测台底层生火取暖，轮流守夜。我负责第一班，坐在窗边望着漫天星斗。寒风吹得玻璃咯吱作响，远处雪坡上偶尔传来野兽嘶吼。一切看似平静，可我总觉得有什么正在逼近。

直到子时三刻，天空骤变。

原本清晰可见的星辰忽然黯淡，继而扭曲，仿佛整片夜幕被人揉皱。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的光带横贯天际，形如竖瞳睁开，冷冷俯视大地。

“不好！”我猛地站起，冲向内室，“快醒！星象异动！”

狐狸和黄牛瞬间惊醒。还未及起身，整座观测台剧烈震动，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穹顶星图开始自行旋转，那些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汇聚成一条螺旋光路，直指中央石台！

“他们在重启星轨！”狐狸失声，“有人在远程激活这座遗迹！”

“谁？”黄牛怒吼，抄起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