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于暗流之上，水波如墨，无声翻涌。夜色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唯有头顶一弯残月，洒下几缕清冷银辉，映在那卷摊开的竹简上，字迹古朴，笔锋如刀凿斧刻，透着一股穿越千年的沉重气息。

《禹王经》。

三字入眼，周衍只觉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攥住心脏，呼吸都为之一滞。他不是没见过古籍??青丘藏书万卷，其中不乏上古典册，可那些皆是尘封之物，死气沉沉；而眼前这卷竹简，却仿佛仍有生命在流转，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颤动，似有无数冤魂在其间低语，又似大禹亲临，执笔书写山河命脉。

“这是……治水真典？”周衍声音发涩。

娥皇点头，指尖轻抚竹简边缘，神情肃穆：“传说大禹劈山导洪，定九州疆域，非凭人力，实借天道。此经乃其以心血凝成，记载了天下所有水脉的根本走势、龙气节点、镇压封印之地，乃至……如何逆转水势，断流改道。”

“所以姜前辈知道这里会有船，也早就准备好了脱身之法。”周衍喃喃，“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三十年前，就已埋下今日之局。”

女英低声接道：“不止如此。这《禹王经》中，还藏着一段‘逆水诀’，据说若有人能参透其中奥义，便可在七日之内，令黄河倒流、江海逆行。济水神之所以要唤醒共工遗骨，恐怕也是为了夺取这份力量，取代大禹之位，成为新一代的‘水帝’。”

周衍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忘生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将她们救出??这不仅仅是一场营救行动，更是一场关乎天地秩序的博弈。共工代表的是毁灭与混乱，而大禹象征的是治理与秩序。若让济水神得逞，不只是北地生灵涂炭，更是整个天道水律的崩坏。

“李忘生……”周衍咬牙，拳头紧握，指甲嵌入掌心也不觉痛，“你这个疯子！你以为斩我见就能活下来吗？没了我执，你的剑心已残，哪怕逃出生天，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浪涛拍舷。

小船顺流而下，渐渐驶入一片幽深峡谷。两岸峭壁如削，高耸入云，石面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光泽，隐约可见无数符文镌刻其上，构成一幅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阵图。水流在这里变得异常缓慢，甚至有些逆向蠕动，仿佛整条河都在抗拒前行。

“荧惑水道……到了。”周衍低声道，狐耳警觉地竖起，“传说这里是上古战场，曾有八百巫祝在此设阵封印一条作乱的孽龙，后来龙死阵存，化作天然禁地。寻常修士误入其中，神识会被慢慢吞噬，最终沦为水中游魂。”

娥皇抓紧了手中的宝衣，声音微颤：“可姜前辈说，我们必须走这条路？”

“他说这里有出路。”周衍盯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河道，“但他没说，这条路本身，就是一场试炼。”

话音未落，水面忽然沸腾起来。

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恐惧**。

一圈圈涟漪自河底扩散，每一波荡开，都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哀嚎。紧接着，水中浮现出模糊人影，男女老少皆有，面容扭曲，双眼空洞，口中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血祭未成，不得超生……血祭未成，不得超生……**”

“是当年被献祭的百姓！”女英惊呼，“他们没能完成仪式，灵魂被困于此，永世徘徊！”

周衍脸色铁青：“难怪水流逆反??这些怨念早已污染了整条水脉，形成了天然的‘阴煞回环阵’。我们若强行通过，稍有不慎就会被拖入轮回之外，神魂俱灭。”

“那怎么办？”娥皇问。

周衍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偏移了一线。

他眸光一闪，似有所悟。

“等等……我记得《太乙分神诀》里提过一种‘借影遁法’，需以月华为引，配合先天木灵之气，在阴阳交界处开辟临时通道。虽然危险，但若是……”

他猛地看向娥皇手中那件蜀锦天衣。

“这件宝衣能隐气息、辟万法，但它最根本的力量，其实是**调和阴阳**！它本就是诸葛武侯用昆仑雪蚕丝混合九幽冥莲线织就，专为平衡生死两界波动所制！”

“你是说……我们可以用它做媒介？”女英反应极快。

“没错。”周衍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青玉罗盘，将其置于船头中央，又撕下一片衣角，蘸着指尖血在玉面画下一道符纹，“我以青丘秘术布一个‘引月阵’，借宝衣之力激活月华投影，再引导这些游魂的怨念流向特定方位，制造出一条短暂的安全通道。”

“可你会消耗大量元气。”娥皇担忧道。

“顾不上了。”周衍冷笑，“比起被这群饿鬼拖下去啃骨头，我宁愿拼一把。”

说罢，他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古老咒言。刹那间，狐尾展开如扇，九条虚影在身后摇曳，每一条都缠绕着淡淡绿芒。那是源自青丘祖地的纯正木灵之气，生生不息，滋养万物。

与此同时，娥皇也将宝衣轻轻抛出。

衣物飘至半空，彩晕流转，宛如星河垂落。月光洒在其上，竟被折射成一道柔和光柱，直贯河底。那些原本躁动的游魂触碰到光芒，纷纷发出凄厉尖叫，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围绕光柱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漩涡。

“成了！”周衍大喜，“快！趁现在！”

小船顺势冲入漩涡中心。

一瞬间，天地颠倒。

耳边不再是风声浪响，而是万千亡魂齐声吟唱，歌声苍凉悲怆，仿佛诉说着千年血泪。四周景物化作流动的光影，山川倒悬，星辰坠海，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彻底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

“砰”的一声，船体猛然落地。

周衍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倒在甲板上，九条狐尾黯淡无光，几乎快要消散。他耗尽了太多本源之力，此刻连抬手都困难。

“周公子！”娥皇急忙扶住他。

“没事……”他勉强一笑，“活着就好。”

众人这才看清周围环境。

他们已不在水中。

而是一座废弃的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