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又一遍,极度耐心地——
给她的“孩子”、她的爱人,一点点……擦掉嘴角流下的口水。
“好啦……这有维琪给我们从英国带来的很甜的柑橘糖呢……”她边说边塞了一块到老人口中,“吃糖就能高兴哦,你要好好休息、乖。”
老国王没回答,他已经失语了。只能嘴唇颤巍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像是感觉到了那种让他久违的熟悉滋味。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回应?他那曾经梦想着把无忧宫变成仙境的手指。
王后没有放弃过。她的脸色也不好,但这一刻,她笑得很甜。那是一种,“我相信……你还在”的,比钻石还坚固,也还叫人更心酸悲凉的,最后的——希望堡垒。
维琪悄悄站在她身后,喉咙里有点发堵。她曾经是个不服气这种守侯思想的女孩子。但此刻……看着这场景,她,什么政治算盘,都打不出来了。
王后觉察回头。
“维琪啊……你又来了?”
维琪坐下来。
“没事,我怕您闷……来陪陪您聊天。”
王后的手抚在老国王那微冷的被子上,看着窗外,目光恍惚了一下。然后她忽然低下头微微有些“小女孩”式的赧然。
“孩子啊……”她说道,不是在叫孩子而是在说故事……关于青春和“爱情”的古老回忆、那些还没被铁跟血浸染的“旧德意志”梦。
“你公公威廉他一直在军队里混……我知道他们都骂你们伯伯……太天真太‘艺术家’。”
“但是啊……”
像是要讲一个尘封已久的,“甜”秘密。
“他呀……当年,他为了娶我——不顾他那个古板的父亲的反对……要死要活的,甚至威胁要把无忧宫全烧了……”
王后用手指戳了戳老头的脸,“还哭鼻子了呢!他写的那首情诗从窗户扔进来的时候,写的真挺差的……全是错别词,但,他为了我……跑断了,几双军靴……在下着雪的波茨坦冬夜里傻等……”
王后笑着笑着,“那时候,可真的——好啊。”
“他说……‘伊丽莎白!我要给你建座最美的哥特式大教堂,能让上帝最亲的……风,吹进来的城堡’!”她说着看了眼那个挖好但显然没有教堂的大湖工地,但她眼底并没有丝毫落寞责备因为“失败”,而是一种,“我看得到那一座啊……它在这里”的温柔、信任和包容?
那种虽然“没建成”,但我陪着你“做到了梦”。
这种不那么现代功利、有点“傻气”又那么古老、那么执着于只活在那两颗心中幻想曲调里的相守。
维琪看着伊丽莎白王后已经微微发红的眼角,那句到了嘴边的安慰,最终变得很轻。不管外界如何评价这位腓特烈·威廉四世在政治上的幼稚与失败,至少在这里,维琪看到了一位女人对丈夫最纯粹的守候。
“伯母,”维琪声音放得很柔和,“波茨坦的夏天能治愈很多东西。这新落成的湖很好看,说不定……伯父他只是昨夜累了,明天阳光出来,他就能再拿起蓝图,再给您画一座新的花园。”
王后感激地抬起头,虽然知道这或许只是一种礼貌的奢望,但她还是勉强提了提嘴角,用手背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
“谢谢你,维琪……你那孩子的事可够你忙的,快回去吧。别一直陪着我们这两个老古董了。”王后看着维琪那个初为人母、充满活力的眼神,那是自己一生都未曾尝过的果实。
“您和伯父一定会看着小威廉长大的。”
维琪屈膝行礼,最后看了一眼那位在夕阳中昏昏沉沉的老国王。他的嘴角依旧在无意识地抽动,似乎还在喃喃那个未完的梦。维琪没有再说什么,这或许就是这位理想主义者最好的结局了。她转身走出寝宫的时候,外面树影婆娑。
那是属于上一代人的黄昏,而她与腓特烈的正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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