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过通天河最后一段未结冰的水面，碎浪拍岸，如低语，如呜咽。冯某躺在草庐前的竹席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单，左臂焦黑萎缩，右臂齐肘而断，丹田破碎处隐隐透出灰败之气，那是本源真水耗尽后留下的死脉。他呼吸微弱，却始终未闭眼，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天空，仿佛在等什么。

三月了。

自那一战之后，北海再无异动，妖庭令碎片沉入寒渊万丈，被九条铁索锁住，由东海龙宫派出三位守渊蛟将日夜看护。巡幽司解散，其余六处残阵遗址皆以清心符镇压，地脉重归安宁。夏盟颁下金册，称“冯某虽堕神格，然舍身卫道，功参造化”，欲授其“护法真君”之位，享香火供奉，位列仙班。

但他拒绝了。

他说：“我已不是神，也不想再做神。”

草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熟稔。是村中老渔夫陈三，提着一尾刚捞起的银鳞鱼，颤巍巍走进来：“冯大人，今早河里打的，最鲜的一条，给您熬汤补身子。”

冯某勉强一笑，声音沙哑：“陈伯，说过多少回了，别叫大人。我现在就是个看河的。”

陈三摇头，眼里泛红：“您救了我们这么多人，还送孩子们回家……这世上若没有您这样的‘大人’，那才真是没天理了。”

说着，他放下鱼，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展开：“这是……这是我家小孙女的名字。她七岁那年……没了。您那天念的名单里，有她。我想……我想请您，把她的魂晶，给我留一点，哪怕一粒灰也好，我想埋在她娘坟旁。”

冯某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好。”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指尖凝聚一丝残余真力，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微光自虚空浮现，化作一枚米粒大小的晶莹光点，落入陈三掌心。老人双手颤抖，紧紧攥住，老泪纵横，叩首便拜。

“不必如此。”冯某轻声道，“你们信我，胜过千百香火。”

陈三走后，日头渐高。几个孩童蹦跳着跑来，在草庐外停下，领头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名叫阿菱，父亲曾是参与“河神娶亲”的巫祝之一，如今已被流放边疆。她怯生生地递上一只纸船，船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冯爷爷，愿您快点好起来。”

冯某接过，笑着问：“你不怕我吗？你爹做的事……”

阿菱低头，小声说：“娘说，人会犯错，但也能改。您改了，还救了别人的孩子。我不怕您，我……我想学您那样，长大做个好人。”

冯某心头一震，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你会的。”

待孩子们嬉笑着跑远，冯某靠在门框上，望着他们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身伤痛，似乎也值了。

然而，就在这片刻宁静之中，袖中清心铃，再度轻响。

这一次，不是一声，也不是三声。

而是连续九响，如丧钟鸣，如亡魂哭。

冯某猛然睁眼，强撑起身，望向北方。

北海方向，乌云翻涌，竟凝成一座倒悬宫殿的轮廓，似虚似实，若隐若现。更可怕的是，九州大地七处残阵遗址，竟同时传来阴气波动，虽被清心符压制，却如困兽挣扎，隐隐有复苏之势。

“不可能……”他喃喃，“妖庭令已碎，主阵已毁，他们拿什么重启？”

忽然，他瞳孔一缩??

是人心。

那些曾重建“河神庙”的村落，虽经劝导平息，可恐惧的种子早已种下。近日来，多地传言“冯某借亡魂之力续命”“巡河只为收集童灵补丹”，更有邪书《逆神录》悄然流传，称“旧神当灭，新主应运”，鼓吹献祭可换长生、通灵可避灾。

信仰，正在动摇。

而一旦百姓心中再生盲信与恐惧，那些被封印的怨念，便会借机苏醒，重新汇聚成阵。

“他们不是要复活妖主……”冯某咬牙，“他们是想让‘万阴归墟阵’自行生长??以人间执念为根，以恐惧为壤，以谎言为雨，最终……自我成型！”

这才是真正的局。

比力量更可怕的，是人心的崩塌。

他挣扎着站起，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那是他巡河时用的工具，不是法器，却比任何神兵都重。他拖着残躯，一步步走向河边，口中低喝：“传讯夏盟，召集所有幸存家属，我要在通天河畔，办一场‘正名祭’！”

三日后，河滩之上搭起百丈长台，三百二十七个陶罐整齐排列，每一罐前都立着一块木牌，刻着亡童姓名。台上无香火，无符咒，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朝天，映照苍穹。

冯某立于台中央，声音通过真力传遍四野：“今日，我不求赎罪，只求真相大白于天下！请所有曾失去孩子的父母，走上前来，亲手打开你们孩子的魂罐，听一听，他们最后想说什么！”

起初无人敢动。

直到一位瞎眼老妇拄着拐杖，颤巍巍走上台，捧起刻着“柳儿”二字的陶罐，轻轻揭开。

刹那间，一道微光自罐中升起，化作一个七八岁女童的虚影，眉眼温柔，轻声道：“娘，我在那边很好，不用哭了。冯叔叔送我回来，我还见到了爹爹……他说，他错了。”

老妇瘫坐于地，嚎啕大哭。

紧接着，第二位母亲上台，第三位，第四位……

三百二十七道光逐一升腾，每一缕魂影都说出了同样的话：

“我不是怨灵。”

“我不恨你们。”

“我只是想回家。”

“谢谢冯叔叔，带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