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推倒在地上,他撕裂她的衣服,啃噬她的身体,并不狂热。也无激情。一切冷冷清清。惟有他纠结的力量,像暴雨一样要摧毁她。
“我知道你爱我。我们两个是世间最可悲的人。永远被抛弃。即使自己努力的活,也不会感到幸福。即使掌控世界,也无法变得快乐。你选择不追求,我选择不停止追求。我们不应该相爱。弄月。”他趴在她耳边低低的说。声音像是啜泣,“我爱你的身体。”他说,“我知道你也一样。”
他们纠缠在一起,并没有其他的方法来解决。他太过用力,用尽全力进入她。她开始流血,流很多的血。她感觉到疼痛。可是她抱紧了他。抱紧了這个要吞噬她的男人。
她开始担心自己会死掉。可是她并不希望他停止。她几乎要忍不住笑起来。一个变态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在地板上纠缠。冷漠却又投入。他们任何时候,都可以得到彼此的响应,只要其中之一发出信号。
她并不怕死。她只是怕晓钟会害怕。他在等她。
“把它给我。”她说。
“你是个小贱人。”陆仰止看着她,他的眼睛充满**。然而依旧冷清而空洞。
“给我!”她喊道。
陆仰止再次给了她一巴掌。他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有多么美,多么魅惑,即使脸上的伤痕也成为她美丽的一部分。周身闪着光泽,因无耻和**交织而成的妖娆,让她看上去像一团烈焰。
陆仰止觉得仅仅看着她,就难以呼吸。
他抓起那个绿色的文件夹,然后疯狂一般的撕裂,撕裂,然后漫天飞扬。他看到弄月脸上绝望的神情,這让她的整张脸艳不可视。
“你有存档吗?!你有吗!有吗!”她凄厉的喊起来。
“没有没有!你别想毁了我!你這个荡妇!贱人!我和你一样贱!所以我不存档!”他咆哮起来。好像回到小时候,向着任何一个抢他食物的乞丐咆哮。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咬死他们。
弄月顷刻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个国度,一个四季降雪的国度。這时候房间里响起熟悉的铃声。弄月的手机。
她推开他,抓起电话。
然后她跑了出去。
跑出房间,跑下楼,跑出客厅,跑过庭院。她看见母亲,她依旧站在那里,站在花树旁边,静静的看着她。弄月跑过去。
她的血一直在流,好像身体里破碎了一个巨大的伤口,再也无法愈合。浓稠,暖热,腥甜,沿着腿汩汩流下来,流了一路。
她一直在奔跑,像一头瘦弱漂亮的母豹。她的眼泪一直在流。可是她不知道。她对着手机轻轻喊着,是的,我拿到了,拿到了,我马上去取钱,然后就开车过去。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把我的晓钟关在哪里。
三十、
他的轮椅被一群男人用斧头敲碎了。金属和皮具碎了一地,像是粉身碎骨的尸体。而他躺在這些碎片中间。
他被剥光了衣服。裹了一条土黄色的毯子。已经這样紧紧蜷缩着自己过了三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他的眼睛深深的藏在头发后面。空洞,充满血丝。
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和汽油味他已经习惯。
庄晓钟静默的坐在那里。仿佛化作一个雕塑。皮肤白皙,而现在已经蒙上一层细细的灰尘,尖瘦的下巴在微微的光中泛着荧荧的弧度。他的脑海中依旧充斥着空洞。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可以活下去。只要他们不杀他,他就可以活下去。而他必须活下去。
他们剥光了他的衣服。像看狗一样盯着他。他在他们眼中看到黑褐色的**。他知道自己是美丽的。因为他像他的母亲。他也了解男人,他们对一切美丽的事物都怀有**。他们的**像唾液一样随时分泌。也像膨化食物一样廉价。
他了解。因为他也是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這里呆多久。他知道弄月就要来了。他马上就要见到她。而他现在没有一件衣服。他永远弱小,永远无法保护自己。
所以他开始希望自己死掉。
那么,弄月便不用来了。
路还没有建好。郊区的空气中冷冷的散发几点清爽。她把车子停下。然后拎着密码箱奔跑起来。她的双腿没有任何的感觉。她跑得很快。发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遗落了,长而黑的头发在夜色中舞动,像是爬行的幽灵。
黑色的裤子已经变得有些沉重。也许因为它们吸足了血。血流满了她的鞋子,她每走一步,就可以听到自己的脚践踏在液体上的声音。
血还在流。流的缓慢而暧昧。或者已经停止了。她已经分辨不清来自身体的感觉。她只是在奔跑,在寻找一个大而旧的仓库。在寻找她的晓钟。
她说过要好好的照顾他。不让他受到伤害。她答应过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破旧的仓库,出现在一个土包上,像是一个巨大的黑馒头。
她跑近了。看到一群男人正在等她。
她开始放慢脚步。奔走,然后开始走,然后慢慢的走。等到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像散步者那样悠闲。
她站定在那里。
随意的抬起一只手,把额前的长发拢了一下。夜风挟带寒气,重新吹乱一头青丝。她看到地上有一截草绳。她看着那个为首的男人,长久的看着。然后一边抬眼盯着他,一边慢慢俯身下去捡起了那截草绳。
她放下手中的密码箱,把长发拢至脑后,束成了一个马尾。
然后拎起箱子,慢慢的走了上去。
现在,她开始发觉,自己的双腿在轻轻的颤抖。她的头好晕。她感觉到深重的饥饿绞痛她的五脏六腑。
可是她对自己微笑了一下。尽管笑得很勉强。看吧,弄月,這是你从未经历过的。
她在他们面前站定。然后等待着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任何事。
“你好像很镇定,夫人。”那个男人不很高大,戴了一副银边眼镜,白色西装,黑色西裤。打了一条蓝色斜纹领带。头发柔软温顺,看上去像个公务员。如果他手中没有那把枪的话。
弄月认出了他的声音。像冰窖一样的声音。略带沙哑的声音。
“说实话,我在发抖。”弄月的表情很安静。她的确在发抖。她只是内心清亮,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接下来的一切。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报警,寻求帮助,至少应该让黑泽知道……
她什么也没做。她不愿意那么做。不愿意把任何人扯进来。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她的苦难。她只是来了。
“竞标和策划文书呢?”男人瞟了瞟她手中的箱子。
“我没有带来。”弄月定定的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流出一种光泽,像是泪水,然而不是,那仅仅是一种光泽。静谧,而且柔弱。像一片无风的湖水,没有波澜。让人不敢长时间的与那双眼睛对视,仿佛有种沉溺的危险。
男人把枪举到面前,沉默的欣赏眼光,好像把玩一件古物。然后把它交给了旁边的人。他微微偏着头看着她,“啊,别這样看着我。”他说,“我不能同情你。”
“你不必同情我。”弄月淡淡说,“我去拿了,用了我所能用的办法。可是我没有拿到。我想也许是我不够尽力吧。我只拿到你要的那笔钱。我想见见晓钟。让我看看他。”
“没有那份文书,钱对我没有任何意义。”男人的声音轻淡如水,“你不该骗我,你说你拿到了,我才决定让你来這里。可是现在你只是在向我坦白你没有尽力去做。”
“很抱歉,可能女人都喜欢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一直有个预感,你知道我拿不到那份文书。”弄月轻轻的说着,她全身都在颤抖,除了声音。“我和晓钟都是這个社会最底层的人,我们没有任何价值。我不知道你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你话太多了。”男人微微垂下头,看不清他的任何表情和情绪。
“是的。我只是来了。”她的声音慢慢变得忧伤,真实可见的忧伤。這个世界上除了命运,总还会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让你不得不真实,因为在他们面前,你没有任何筹码,没有任何方法,甚至没有任何还击的力量。你是被摆布的那个,只能接受的那个。恐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在他们面前。连哭泣都无法疏解。
你甚至没有选择逃避的自由。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摆布。
“我来了,”她继续说道,他们的对话好像发生在很多年以前,现在不过是回忆中的片断,断断续续的然而清晰的,在某个人脑海中闪现,“庄弄月在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就是你绑架的那个男孩。现在她什么也没有。现在她把自己也带来了。你看到的是她的所有。”她扑闪着睫毛,看上去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晕倒。她不是话多的人,她只是绝望。于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表达她内心的那种简单的想法。
生活已经逼迫的她难以生存下去。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坚持,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绝望击倒。她从来没有强大过。于是她对着一个陌生人诉说。她知道她的挣扎和辩争仅仅让别人感觉莫名其妙。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谁真正听懂她在说些什么。她的脑袋非常的混乱。然而她明白自己内心的清冷。
绝望之中,她依旧清冷。
她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有能力救出晓钟。她甚至根本怀疑自己有這种能力。這一次她无法信任自己。她只是来了,也许根本没打算救他。她只是想见他。好像临终前的非洲象,离开草原离开群体,独自寻找那冥冥中的墓冢。
她站在荒野中,独立面对一群出没在黑色丛林中的男人。风吹着她的身体。她的面色苍白,沉静。愈是绝望,便愈是沉静。沉静的随时都可以停止呼吸。
“我很喜欢你的勇气。但是我没有办法同情你。真是抱歉。”男人扬了扬手,那群黑衣的男人便像云一样向她压过来。
当她手中的密码箱被轻易的夺走时,她听见那个男人微微的叹息,“现在我只能自己去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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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看到她了。弄月真的来了。她站在仓库的门口,被那群男人推搡着。当她看到他的时候,她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淡淡柔柔的笑。她的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身体颤巍巍的,她好像在拼命控制自己的身体。然而依旧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来?”他开口了。声音竟然冷冷的。
“我很想你。”她的笑容在脸上放大,像一朵绽放的凤凰花。是的,那么美。可是已经失去了颜色,仿佛旧时候的老电影,真实的苍白着。
庄晓钟依旧蜷着身体,他保持這个姿势,冷冷的抬眼看着她。披在身上的毯子忽然滑了一下,露出他光裸的肩膀。和肩膀上淤血的抓痕。他随意的拉了一下。
“我不想见到你。看到就想吐。你是个虚伪的女人。你不该来這里。”他低下头。感觉到眼睛火辣辣的疼。可是他没有任何的泪水。他甚至轻轻的不为人知的笑起来。庄晓钟,你已经越来越像弄月。
男人们并不喜欢這场他们不能明白的对话。于是顺手推了一把弄月,便急匆匆的出去了。看守他们的那两个身型巨大,然而看上去并不凶恶。他们开始在角落里喝酒。偶尔向他们瞥一眼。
弄月被推倒在地上。她很艰难的爬起来。然后走向他。
“别过来!”他抬起头,露出那双倾国倾城的眼睛。他的脸布满污垢。然而依旧美丽动人。“别过来。”他重复道。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现在這副样子。肮脏的样子。从头到脚都肮脏。他又一次经历這些。他已经厌倦安慰自己。他要直接了当的告诉自己,庄晓钟,你是个下贱的人。你是肮脏的。第一次见面,你就不该得到她的拥抱。在凤凰树下,你得到世界上最美丽的拥抱。你该为此去死。
他的眼睛那么疼痛,他很怕不小心就让泪水流出来。他又一次,想在弄月的注视下死去。
她有些哽咽,然而她微笑着,“晓钟,别生我的气,我不该打你。我说不再找你是骗你的。我一直都在找你。一直都在找。我很想你。”她的脸仿佛被抽干了血。可是依旧美丽,越发美丽。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就是那样的美。
“我说,别、过、来。”他又一次重复。一字一字,仿佛要泣出血来。
弄月微微抿起唇,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仰起脸,一个惨淡的笑容。她轻轻点点头,然后慢慢坐了下来。她坐的很慢,很慢,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弄疼了她。她双手交叠,抱紧了自己。她看上去很累,很累,仿佛随时都可以睡去。可是她张大了眼睛看着他。
晓钟垂下头,让头发遮掩额头,遮掩眼睛。
他抱了抱自己。不再言语。
时间慢慢的走过。他们一直這样坐着。不交谈,也没有动作。空气中飘满酒精的味道。黑衣的男人和他们一样沉默。
沉默的像一种罪恶。
她好累。心中空洞一片。她已经不再寻找什么出口。她知道自己放弃了。放弃了挣扎。干脆死去吧。那也许是好的。她淡淡地对自己笑了一下。饥饿和晕眩的折磨,让她毫无力气。
她昏昏的,靠着墙。晓钟依旧坐着,不肯说话。
他又一次经历這些。她没有办法保护他。
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她的眼前一片血红的颜色。
她又一次看见母亲。站在一片火红色的凤凰花中,桃红色的旗袍在风中摇曳,浮动的裙摆像是一面暗淡的旗帜。母亲静静的站在落英之上,沉默的看着她。她知道母亲不会说什么。于是她也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晚起的贵妃髻,看着她交叠在小腹上婀娜的手指,看着她细长洁白裸露的手臂。还有那眼角细细的鱼尾纹。
她们面对面地看着,天地都不存在。
天地隔在她们中间。
她听到辱骂的声音,听到挣扎碎裂的声音。她艰难的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男人正趴在晓钟身上像狗一样亲吻。
她睁大了眼睛,泪水立刻滚了出来。她站起来,毫不费力的站起来,“住手!住手!”她大声吼道,跑上去,撕扯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男人随便挥挥手,她就像纸片一样飞出去。
恐惧控制了她。她张皇的左看右看,迅速的跑向墙角,那里有一个啤酒瓶。她抓起了它,在地上猛力一摔,然后拎着刺口走上来,她的手被划破了,血流出来,在地上滴滴答答。
這种暧昧模糊的声音响在空旷的仓库中,刺痛人的听觉末梢。
她奔上去,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玻璃刺向男人的后背。她听到尖利的哀号,然后一个巨大的力量甩到她身上。弄月踉跄一下,没有跌倒。
她知道自己可以承受。她还可以承受。
“滚开!滚!”她双手握着玻璃瓶,眼神冰寒,像一个卫士一样站在晓钟前面。浑身颤抖。可是她静静的挡在那里。仿佛要化作一个墓碑。
受伤的男人在地上哀号起来。他还是很轻易的抓住了她,一把攥住她的头发,给了她一巴掌。弄月跌倒了。她听到晓钟的哭声,隐忍的啜泣,他在喊着,“不要打她。不要打她。”他的毯子早已被撕碎,扔到了别处。他全身光裸,身上布满了暗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他无法遮蔽自己。深重的羞辱感被惊惧遗忘。他只看着弄月。她正躺在地上,拳打脚踢落在她身上。她面色苍白,却令人惊恐般的平静着。她没有任何力气,只是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碎裂的瓶子。她在地上爬,一寸一寸的爬。“我很想你。”她对他说,她一边爬,一边对他说,“晓钟,我很想你。”
他怔怔的蜷在那里,泪水流淌。
他看到她努力的爬过来,迅速而忽然抱住他的瞬间,一个锥心刺骨的破碎声冲击他的听觉。他感觉到重重的压力,然后看到一架旧旧的竹梯弹起来,然后轰然落地。
他睁大了眼睛,惊恐的爬起来,看着弄月。
她坐在地上,睁着眼睛,手中依旧握着瓶子,她定定的看着扔竹梯的男人,眼神冰冷僵直,好像在看一个死人。她什么也没说,沉默的盯着他们,张开的双臂,在不停的颤抖。
像一头受伤的母豹,剽悍的守着洞穴。
男人在這目光的注视下,静默的站了几秒无法移动。然后他拉起受伤的同伴,远远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弄月僵直的坐在地上,她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因为她没有丝毫的疼痛。她转身看着晓钟,他脸上糊满灰尘和泪水,光裸着美丽的身体,用世界上最美丽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她。他抱紧自己,轻轻地哭泣。
像是迷路的孩子。
像是上帝遗落的天使。
她扔掉了带血的玻璃。把他拉进怀里。抱紧了這个美丽的孩子。她捧着他的脸,轻轻地摩挲,想要给他安慰。他的脸上立刻沾满了她的血。
“别怕。别怕。”她轻轻拨开他的头发,给他柔静的笑容,“好孩子,别怕。”她喃喃,看着他光裸而发抖的身体,在他脸上看到羞耻和自厌的深情。他闭紧双眼,泪水汩汩流动。
她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把他放在怀中,“你很美。那么纯洁,那么美。就像我第一天见你的样子。那么美。”
她轻轻亲吻他的头发,他的额头,他的脸颊。然后,他冰冷的唇。看到他忽然张开的眼睛。
他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她。迷茫。绝望。
“弄月。我很爱你。很爱你。”他哭泣着。绝望的哭泣着。
“我知道。我知道。”弄月把他的头靠在她的胸前,双手抱紧他。
“不要再害怕。不要再害怕。”声音动听宁静。好像一首摇篮。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直不停的重复。不要再害怕。
晓钟。姐姐在這里。不要再害怕。
********************
仓库里只剩下他们。再没有其他人。
弄月睡去了。睡在冰冷的地面上。睡得很沉。很宁静。甚至安详。
她的额头光洁美丽,荧荧的好像可以发光。即使布满灰尘和血迹,依旧美的好像随时可以发光。双目轻合,睫毛柔静,像栖息的蝴蝶。
散乱的头发盘结在地上,黑的,脏的,却充满了生命力,好像随时都会游动起来,寻找一个洞穴,爬进去穴居。
他穿了弄月的长外套,看着她蜷在地上沉睡。他伸出手指,轻轻的沿着她脸部的轮廓,轻轻的,描绘,隔着空气。描绘。
他碰触到她的唇,然后手指惊悸般的缩了回来。
弄月依旧在沉睡。没有反应。
他轻轻地喊她,她没有回应。他晃动她。她依旧没有回应。
他害怕起来,抱起她。弄月。弄月。他喊起来,摇晃她。她依旧毫无反应。面色沉静,好像终于决定要好好的睡去。
他开始哭泣。他恐惧。大喊。弄月。弄月。用力的晃动她。粘在她长发上的一根草绳掉落到地上。他握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向后仰着,长发晃动,一下一下。可是她依旧没有醒来。他歇斯底里的哭喊起来,醒醒。醒醒。弄月。
他终于害死了她。他知道会有這一天的。她這么瘦弱,不过二十二岁。她也不过还是孩子。为什么她要来保护他。
是的,不过是那么一点血缘。她艰难的照顾自己,她艰难的长大了。然后她要照顾他。凭什么呢?
他痛恨自己的母亲。她决心把他交给弄月的时候,他就开始痛恨她。她抛弃了弄月,把她丢在童年的黑暗世界里。临死前却把他丢给她。弄月没有责任要承担這些。她太累。太苦。
可是她依旧拥抱了他,在凤凰树下,第一次见面,就轻轻的,暖暖的拥抱了他。她说,晓钟,让我来照顾你。
她已经给了他所有。倾其所有。唯一难以给与的也许就是他所希冀的爱。他不该从弄月身上希冀這种东西。此刻他才忽然开始明白,那些也是弄月希冀的东西,那是她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她与爱一直隔海相望。彼岸所在,只能观瞻。
她用全部的生命来微笑,来承受苦难。她把一切的痛苦压在心底。始终淡淡的,像一束月光。不辩解,不争论。接受伤害。努力做一个世俗的人。努力的活下去。
他并不了解她也是绝望的。原来,她那么绝望。他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她愿意拿生命庇护他,即使仅仅因为那是对母亲的承诺。他是母亲宠爱过的。但是他知道弄月没有。她是被抛弃的那个。被家族抛弃,被母亲抛弃。从未被眷顾。
可是她活得很好。如果没有他,她会活得很好。
现在,她决心睡去了。她太累了。
他哭着,哭声像动物一样尖刻。他抱着她,看着她柔静的面庞,像月辉一样发出动人的光泽。他看到這光泽,忽然停止了哭泣,抱紧她。
這个女人顺从的睡在他的肩头。好像這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第一次,這样的靠近他,信赖他。
他不再哭喊。怕惊醒她。只淡淡地轻轻唤着。
弄月。弄月。弄月。
他的眼泪自始至终没有停止过。它们落在地上。静静等待,化作一条河。流去远方。
********************
仓库的门打开了。一束光射了进来。
黑衣的男人背光站着。
晓钟已经不再恐惧。他抱着弄月,慢慢的向那束光看过去。他认出了他。
“黑泽。”他轻轻喊道,仰头注视着他走来他身边。庄晓钟的脸上出现一种美丽的温柔笑容,他伸出食指靠在唇边,“她睡着了。”他说。然后低下头,不再看他。
“晓钟。”黑泽担忧的看着他。面色深重。无法说出话来。
然后黎一崇冲了进来。他的脚步在看到這一幕之后,静静地顿住。
好像一台戏剧。人赶来的时候,已经曲终,已经人散。不要不相信,有很多事情是這样。无能为力,仅仅是一个好听的借口。
另一个人跑来,脚步踉跄,几乎撞倒了他。他跑去了弄月面前。
是陆仰止。
“庄弄月。”他站立在那里,依旧像个国王。垂着视线看着她。静静的,冷冷的。
然后他忽然蹲下来,“把她给我。”他说。声音粗重。
“不。”晓钟回答。他冷冷清清的看着這个面色含霜的男人。“你们离婚了。”
“把她给我!”他吼起来,用力的推倒了晓钟,然后抱起了弄月。
黑泽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无言。用力。他们一样强壮。一样强势。并且,一样愤怒。
“放开!”陆仰止说道。他的双臂上承托着弄月,他微转身看着黑泽,“去照顾你该照顾的人。她是我的。活着死了都是我的。”他的眼神里满是冬天的影子,好像心中有一片雪在弥漫。绝望的弥漫。
黑泽回头看了看晓钟。如果晓钟想要留下弄月,他会为他做到的。
晓钟已经昏了过去。
“他们需要立刻送去医院。事情,以后再说吧。”黎一崇淡淡说道。“弄月,要快,”他的声音柔和起来,“她在流血。会死的。”
陆仰止走出去。内心空荡。他不敢去看弄月。她很轻,几乎没有份量。好像已经,飞走了。
他做到了。伤害她。彻底的。就像伤害黎缃一样。
当她跑来求他的时候,他还沉浸在爱上她的恐惧中。现在,他要失去她了。
不,事实上,他从未得到过她。
对,你从没有得到过她。
陆仰止抱着弄月走出仓库,天微微亮起来。风很清凉。四野寂静,黎明前的空旷。荒草一望无际,绵长无声。有细小而冰冷的东西在天空中飘洒,一点,一点。不多。要很久才可以感觉到。像雨水。
然而,陆仰止知道,天空,开始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