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死。”黎一崇揉了揉眉角,打开他的休息室,之后脸上挤出一个笑。
陆仰止抬起头来。“是么。”
“只是心率有些弱。不过没有关系。她一向這样的。”他脱掉了白色的外套,换上一件黑色风衣。
“一向這样?”
“是的,”他把白色的医袍挂进壁橱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弄月长了一副奇怪的身体。她满身伤痛,但是她没那么容易死。”
“這个我也知道。”
“她也许在学习逃避。”
“是么?”
“她也许不愿意再面对了。”
陆仰止的下巴上生了一圈硬硬的黑黑的胡子。他抬起一只手摩索着。“她还要睡多久?”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不知道。這个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
“那么你在做些什么?”
“让她睡得安稳些。直到她自己愿意醒过来。”他关上了壁橱,“事实上,如果她决定一直睡下去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叫醒她。”
“你是说她要学习植物人的生活方式?”陆仰止的声音略略的带着沙哑。黎一崇并不能百分百确定,他是在生气,抑或是熬夜所致。他已经呆在這里三个晚上。就在他的诊室。庄晓钟不肯让他进去弄月的加护病房。
“你强暴她?”黎一崇沉默很久之后,终于还是开口了。并没有用非常惊讶的语气。他预期到了陆仰止的神情,有些漠然,也有些呆滞,“她這样告诉你?”
“她身上有伤口。而且她在流血。虽然不至于让她失血过多而死,但是流血容易让她昏睡。也容易产生……错觉。”他用了一个自己满意的词汇。错觉。
“还真是个有创意的女人。连生病都這样别具一格。”陆仰止占据了整整一个沙发,双臂撑在腿上,双手搓了搓脸。“她真的只是在睡吗?”他问道。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她。”黎一崇拿起了车钥匙。并且带上了一副银边眼镜。
“我没在乎。”他摇摇头,“也许你该给我一些安眠药。我已经很久没有睡着过了。庄弄月一定睡得很安稳吧。”他抬着头等着他的回答,额头上有几条皱纹,深深地,埋藏着疲惫,还有隐隐的恐惧。
黎一崇静默的与他对视,很久之后,他淡淡开口,“她也许不会再醒过来了。”
陆仰止的脸依旧平静,现在几乎要寂静起来。
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默的味道。只是陆仰止难得的笑了一下,笑得很快,然后也很快的消失了表情。
“你爱上她了。”黎一崇淡淡微笑。
陆仰止抬头看他,他看上去有些迷惑,也有些伤感,深深的黑眼睛里面布满血丝。他仰头的姿势好像不明所以,不知所谓,却得到了法官的宣判。他没有说什么。
“左家的人已经去病房看她了。左辉扬,还有左老夫人。”黎一崇看了看腕表,“黑泽杀了人。强暴晓钟的那个人被他用拳头活活打死了。他最近不会露面。弄月和晓钟没有人照顾。左家好像已经决心把他们姐弟带回去。”
“她睡得很好吧。”陆仰止在沙发上微微移动了下。
“黑泽说,他们真正想要勒索的不是你就是左家。我想,至少,你要保护好小瞻。”黎一崇又一次看了一下腕表,“你对這件事没有任何看法吗?”
陆仰止站了起来,“我可以去看看她吗?”他仓促的皱皱眉头,“我应该去看看她。就站在外面。”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
如果一个人没有见过海,那么不能强求他。描述海。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做过梦,那么不该逼迫他。明白爱。
海能吞噬一个梦想。爱,却能杀死一个人。
你我生于俗世,凡人凡梦。
何不好好生存。
偏要爱。
她在里面。躺着。安静的躺着。
她的确在安睡。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她的脸色并不难看。一张唇依旧红的像一颗腌渍过的樱桃。她躺着,身体略略歪斜,仿佛是寻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头偏向一侧,一只苍白的手臂正对她安详的脸,随意的舒展着。
如果不是另一只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吊瓶。這幅画面就可以叫做睡美人。清晨时分的睡美人。
她是睡着了,甚至连呼吸也省略了一般。冬天并没有完全来到,可是她却好像已经下定决心冬眠。
守在她身边的那个轮椅上的男孩,正微笑的看着她。他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手臂。一双动人的眼睛里,满是柔静。他看上去很满足。甚至是欣喜。也许因为现在他终于可以這样的接近她。
而他,却只能站在外面。他不想再次看到庄晓钟疯狂捍卫的样子。那种样子让他几乎也要发狂。陆仰止还不知道自己失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并不乐于做這样的探索。
他看着,看一个美丽的男孩那样守在她身边,他感觉到抑郁。因为他忽然开始意识到一些别的什么。
那个男孩似乎太爱她的姐姐了。這个想法令他感觉神经绷紧且疼痛。握着拳头的手紧的像一块石头。然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为什么忽然感觉到這样紧张。
他还不能了解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庄晓钟对于弄月的意义。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个男孩眼中不同寻常的爱。
他们都贪婪她的爱。也因为一再的无法得到,而拼命的伤害她。
是這样的吗?也许吧。他也贪婪过。
弄月是爱那个男孩的。他冷冷的想。也许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爱。是的,她从没有爱过别人。但是她把爱给了庄晓钟。因为他是她的弟弟。
陆仰止忽然浅浅淡淡的笑了一下。感觉到满嘴苦味。
那么你站在這里做什么呢?你应该回去,回到你的书桌上去。或是,也,回去睡吧。即使睡不着,也躺下睡吧。這其实也没什么。一切正常。你只是不能进去那个房间。而即使你进去了,她也不会醒来看你一眼的。
“去喝酒吧。”他回头说。黎一崇就站在他身后,好像他刚刚说完這句话,他就凭空出现了。陆仰止的面色无懈可击,他淡淡笑了笑,接着否决了自己,“不,我回去了。”他立刻迈开步子走了。
黎一崇转身,看了看弄月和庄晓钟。然后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赞进来的时候,他刚刚好喝光了一瓶酒。他站起来,取了另一瓶。重新坐到地板时,才发现轮椅后面跟着小语和小瞻。两个孩子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陆赞停下来。小语绞着两只手,嘟着小嘴挪过来,“仰止叔叔。”她抽抽噎噎的说,一边忙着擦眼泪,“弄月妈妈呢,我想她了。”
他拧紧了眉头看着小语。孩子哭起来,转身爬上陆赞的腿,“爸爸,你说小语吃完青菜就可以见到弄月妈妈。”
她说了一个好长的句子。而且一点也没有出错。
“别哭了。看你要变成小花猫了。”陆赞淡淡笑着逗弄她,“如果你肯乖乖的睡觉,明天早上就可以看见弄月妈妈了。”他擦掉孩子的泪水,把她轻轻放进怀中。
“不,爸爸在骗小语。你昨天就是那么做的。”小语有些不依不挠起来。
“這次一定不会。”陆赞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如果她不来,我们就去找她。好不好?”
“你保证?”
“对,爸爸保证。你不相信爸爸了?”
“嗯,”孩子窝在他的怀中,渐渐安静下来,“我想我会试试看的。”
陆赞轻轻亲吻她的额头。他的小语现在可以用“我想”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了。他轻轻的笑着,拍拍孩子,眼神却放在陆仰止身上,“那么现在去睡吧。”
小语从他腿上爬下来,看了她的哥哥一眼,然后独自上了楼。
她很像她的妈妈。然而她比她的妈妈快乐。对生活充满了天真的热情。
“瞻儿,你也去睡。”他对那个小小少年说。他的脸看上去比去年变得瘦长了一些,好像急于摆脱童年。孩子听见他的话,看了陆仰止一眼,然后上了楼。陆赞始终觉得他的沉默里有种不属于孩子的忧郁。
他像是陆仰止。总是找不到归属的感觉。遗传的力量让人没有任何语言与自然对话。他像那个陆仰止,当年爷爷带来陆宅的那个脏兮兮的男孩,一脸戒备,眼神充满攻击性的忧郁男孩。
他滑动轮椅,看到陆仰止的背影,和一杯酒。在暧昧的黑暗中散发的光泽。
“见到弄月了么?”他问。
陆仰止回头,微微的笑了一下,“庄晓钟不肯让我进去她的病房。”
“她,不会死吧。”陆赞笑道。
“不会,”他看向远处,默默的喝了一口酒,“她已经被自己训练出来了,没那么容易死。”
“那么为什么你的表情好像在告诉我她就要死了?”陆赞把轮椅滑上了阳台,他也看向远处的灯火。灯火总是有着温暖的颜色。然而生活在灯火中的人类却并不常常觉得温暖。“是我看错了,还是……”
“不是。”陆仰止很快的回答。“无论怎样,最开始,這只是一场交易。”
“可是,你现在感觉到不同了。”
“那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我只是想,你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那么你呢?你要一生都守着大嫂和她情人的孩子吗?”
他们陷入尴尬的沉默中。仿佛陷入沉醉的梦。没有可以触景伤情的理由,他们各自的冷清的清醒过来。
“這没什么。我爱這个孩子。她现在是我的女儿。”
陆仰止趴在护栏上,一条长腿随意的搭在栏杆上,下巴上的黑胡子让他看起来落拓的像个修罗。也因此充满颓靡的性感。“也许,”他慢慢说,“你当年不该开车去追他们。你因此失去了很多东西。”
“但是我得到了小语。”陆赞淡淡的说。他的脸色变得灰白。冷冷清清的,像夜风。并不愿意继续這个话题,于是滑动轮椅,走出阳台。
陆仰止转身,靠着栏杆,看着大哥离开的样子。没有表情。他饮光了那杯酒。
他从来不去想象一个忽然失去行走能力的男人,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等待他失去知觉的妻子产下孩子。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怀孕,不知道自己活着。更不知道自己的情人早已埋进坟墓。
也或者,她都知道。
而陆赞,等足了十个月。然后带着小语离开。
“你的确不该开车追出去。”陆仰止淡淡在心里说。他知道他在说给自己听。
********************
晓钟一直守着她。他已经不在意些什么。只要他可以牵着她的手,便不再有什么要求。
弄月依旧在沉睡。左家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的来了很多。甚至那个看上去精明能干的银发老太太也来了。还有那个满脸浓郁的左辉扬。他长长久久的站在病床边上,长长久久的看着弄月。
小玫来了。她比以前更加美丽动人。瘦了,失去了娃娃脸。也失去了天真。
来来往往的人。他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于是不再阻止。他并没有什么别的要求。而弄月,她还在沉睡。她這样贪睡。像个宝宝。
他不想流眼泪。弄月应该不愿意看到他的泪水。
徐婶被派来照顾弄月。他从這个胖胖的妇人嘴里听到很多弄月小时候的事。仿佛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的电影。一个一个从妇人嘴里流泻出来的片段总是夹杂深深的晦涩。仿佛故事之中还有一些别的情节。他总是无法想象那些片段中独自站里的小小女孩。却可以毫不费力的了解到她的感觉。
他在想,那个女人是他的妈妈吗?他温柔的母亲为什么那样的对待自己的女儿?他长久的流着泪水。默默不语。让头发遮掩自己的眼睛。
他只想让她醒过来。
但是,没有关系,如果她死了。如果。他会陪着她的。他会一直陪着弄月。
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滴落下来,大颗大颗,美丽晶莹,像是流星。在天空拖曳,却留不下痕迹。他终究淡淡微笑起来。
弄月,如果你想继续睡,那么不要起来了。我竟从来没有见你哭过。你的泪水是流向哪里的?你现在看上去很平静。真正舒适的平静。也许你终于找到了休息的方法。并且不想被打扰。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你的包袱。
“庄晓钟。”门忽然被打开。他回头,看到黑泽。满脸胡子。穿了一身脏旧的牛仔衣。靠在门框上,直直的看着他。
他看着他站在门外的样子,仅仅瞥了一眼,眼神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对焦。
“我要见你。”黑泽说。
他转回头。依旧看着弄月。他不想见他。
黑泽走进来。他直接来到他的身边,推起轮椅就走。
他伸出双手,倔强的握紧了轮轴。“我不想见你。”他淡淡说。
黑泽没有再用力。他怕伤到他的手。然而他来到他面前,高高大大的站在那里。忽然抱起了他往外走。
“我不想见你。”他淡淡说。
“再说一遍。”黑泽的脚步很快。然而坚定平稳。
“我不想见你。”他重复。看到医院大厅里来回穿梭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再说一遍。”
“我不想见你!”他在他怀里,仰起脸。恶狠狠的叫道。
黑泽的脚步停下来,他忽然把晓钟往地上一放,他便倏的滑了下去,仿佛要掉进悬崖。黑泽及时夹住了他瘦削的肩膀。像拎着一只小鸡的黑豹。他全身都因气愤而发抖,巨声咆哮,“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我不想见你!不想见你!不想见你!”他的双脚若即若离的碰触到地面,感觉到疼痛。他仰着头,露出那双桀骜不驯的美丽双眼。他在黑泽眼中看到缥缈的痛苦,像冬季落雪的天空。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他。
“你到底想我怎么样?”黑泽一边吻他,一边低低的说道。
晓钟并没有挣扎。他只是冷冷的没有反应。“我要你离开我的生活。”
黑泽停了下来,他有些绝望的看着庄晓钟,他美丽的像一个禁忌。“除非我死。”他盯着他裸露出来的光洁额头。好像随时都可以在上面留下一个伤口。
“那么你去死吧。”庄晓钟淡淡说。
他甚至轻轻地微笑起来,“现在,送我回去弄月身边。”
*********************
陆仰止走了进来。他确信自己的脚步很轻。也确信自己的脸上有着无懈可击的表情。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庄弄月依旧在睡。她实在是昏睡的高手。看上去舒服极了。简直愿意永远不再醒来。她淡红的唇角有着安静的弧度。躺卧的姿势带点原始的困惑意味。
手臂上插满了管子。输送各种营养液,输出各种排泄物。鼻子和嘴巴上扣着一个氧气罩。像个美丽而可怖的试验品。看来是并不需要任何一个王子的吻。
因为也许她根本就不愿意醒过来。
现在她不需要任何力气就可以活着。假如她愿意活着。
房间里摆满了鲜花和水果。散发淡雅的香味。
病床旁边的茶几上,还摆了一碗青菜粥。一个木柄勺斜斜的插在那里。
没有任何一点凄迷的味道。或者说是庄晓钟和庄弄月一起把一本冷清的故事书装上了一个美妙的封皮。
只除了暗哑的哭声。伴随着陆仰止任何一次的视线跳跃,余音袅袅。
他怔怔的站在那里。像个王。迷惑的王。静静听着那不和谐的哭声。
弄月。我们弄月小姐。怎么办啊。
一个胖胖的妇人在旁边抹眼泪。抑制不住的哭出来。喃喃耳语般的啜泣。陆仰止觉得她的哭声像一根弦,不停的拨弄他的神经,烦不胜烦。他几乎就要开口命令她停止。
“陆先生。”
他听到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回头。左辉扬正微微笑着,对他打招呼。仿佛刚刚那个冷冷的声音不是他发出来的。
陆仰止点点头。他应该立刻走出去。可是他的脚却告诉他不要动。
“以后不要来了。”左辉扬说,“我想這也是弄月的意思。你招来了大批的记者。他们现在正守在医院的外面。无论是绑架案受害者,还是左家流落在外的千金,或者是离婚的陆少妇人,任何一个头衔都能令她被一群苍蝇骚扰。我想這是你不乐见的吧。”
陆仰止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很慈悲的对他微笑了一下,“你该不会跟庄晓钟一样吧?”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左家还真是一个变态的家族。”
他转身走出去。他总该找个理由潇洒的走出去。脚步很轻松,手握在门阀上,轻轻拉开。然后他回过头去,看着庄弄月,“我会每天都来。直到她亲口告诉我不欢迎我。”
“也许她永远也不能這样说了。”
“她会的。”陆仰止关上了门。
在医院清冷的大厅里,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像跋涉的路人。他给了自己无数的理由放慢脚步。为什么你看上去像要逃跑呢?
他走入了记者群里,在他们递上来的话筒和摄像机中间穿梭,很像穿梭一片热带雨林。他听不到他们任何的声音,只感觉闪光灯刺目的一亮一灭。他挥手推开他们,沉浸在自己莫名的混沌中。陆仰止,你在为什么而悲伤?阳光看上去很好,一切都看上去很好,你到底在为什么悲伤?
他挥手推开那些阻挠他前行的手和冰冷的器械,当一个女人急切的把话筒递给他时,他忽然看见弄月挣扎的样子,她在哭泣,她在喊着什么,他听不懂,他听不见。他们中间夹着无数的人,他们在拼命的提问。
陆仰止的脚步终于慢下来。他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
你看到什么了呢,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你是不是终于要变得疯狂起来?這是多么可笑。停止吧,停止吧,陆仰止,停止吧。难道你也是变态的吗?在你所处的這个阶层里有谁会像你這样忽然在三十四岁时意识到自己忽然变得疯狂了呢?那是多么的愚蠢。
“陆先生,请问庄小姐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滚开!”他忽然吼起来。
然后他的拳头也跟着飞出去。
********************
你经历过死亡吗?
不,也许你会這样回答。你应该要這样回答。因为毕竟,你还活着。死去的人一定经历过。然而他们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但是如果哪一天你大难不死,或是大病痊愈,之后再回忆起来,你的回答一定不会简单到只有一个字。
你会不时地想到最接近死亡那一刻的感觉:听觉,触觉,甚至是视觉。你的所有感官都被调用起来,仿佛要在临死前作最后一次的祭祀。
那激烈而平静的感觉,咽喉被生生扼住的窒息般的幻觉像灵蛇一样缠绕着你。然后你看到另一个世界。你见到那个世界里的人。他们在轻轻呼唤你。低着头,没有语言,却在轻轻呼唤你。
弄月便看到了。她看到自己。扎着马尾的自己,满身伤口,越走越艰难,越走越难以呼吸。可是却无法停下脚步。那是一个红色的世界,她知道天空中飘扬的不是红色的凤凰花,可是她也不知道该叫它们什么好。她是恐惧的。然而她只能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感觉到咽喉被扼的紧了一点。直到她看到母亲,在一片红色中,默默地看着她。
弄月停下了脚步。母亲依旧穿着旗袍,她不讲任何的话,甚至没有动作。她不是来欢迎她的,然而也不是来阻止她。她仅仅看着她。像一个无关痛痒的观众。不折不挠的观众。冷冷清清的观众。
她感到天旋地转。她感到自己倒了下去。她感到失去了氧气。那种窒息恐怖的感觉,把她勒紧,勒紧的像一张纸片。周身因无法呼吸而疼痛。黑暗从那片红色中蔓延开来,像一条虫子吞噬了血迹,然后笼罩了全部。
她忽然感觉到留恋。挣扎般的留恋。她为什么要死呢?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做不出动作。她就要被活活的勒死了。她那美丽的母亲依旧远远的站着,不动声色地看着。
她忽然听到哭声。断断续续的,持续的哭声。
是晓钟。
她认出那个声音。她感觉到自己的泪水流出来,像岩浆一样滚烫。
哦,晓钟。他还不能站起来。弄月看着母亲,母亲的视线平静安详。弄月张开口,大声地呼叫起来,可是发不出声音。
晓钟的哭声越来越激烈。声音像一只苍白的手,不安的巡抚整个天空。
仿佛入了地狱一般的难受。
她用足了力气,仿佛下一刻她身体里所有的血都会喷涌而出。
她高声吼了出来,“晓钟!”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激烈的光涌入眼帘。她闭上眼睛,大颗的泪水滚出来。流得暧昧而缓慢,好像一把刀,要在眼角刻下一行诗。
********************
“我知道你醒了。”黎一崇淡淡说。黑暗中他的微笑看上去有些模糊。
他坐在床边。看着弄月。
“不过如果你想继续睡下去的话,我不会打扰你的。”他伸出手,轻轻揩掉她眼角的泪水。
“只是,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晓钟会撑不下去的。”
弄月睁开了眼睛。看到黎一崇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一汪清泉。
“我怎么样了?”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细微。
“你很好。”黎一崇给了她笑容,“黑泽杀了人,正在跟警察玩捉迷藏。不过他会想到办法解决的。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玩下去了,晓钟快把他逼疯了。左辉扬和左老夫人都来过,他们已经公开你是左家流落在外的千金。现在你的身份像一个故事那样精彩。”
“我不想死。”她淡淡说。
黎一崇的笑容放大起来。他从来没有這样的看着她,好像她是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她承接了他的目光,还以苍白的微笑。
“欢迎你醒过来,弄月。”他忽然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她。那个淡淡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柔静的像一片爬山虎的触角,“原谅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快乐。”
黎一崇轻轻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塞了一个软软的大枕头。
然后立即站了起来,笑容在脸上闪动着光泽,“我去叫晓钟。他应该第一个知道你醒过来了。他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轻轻走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她看到了晓钟。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看到他满脸的泪水。
真是个美丽的孩子。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疼。
她对他微笑起来。
看到他急切地滑动轮椅,扑上来。扑进她的怀中。
弄月。弄月。弄月。
他一遍一遍的唤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音乐。
她抱紧了晓钟。泪水流出来。
“别再离开我。晓钟。别再离开我。”她说。看到晓钟抬起头,迷蒙的双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就像是母亲。可以浸润所有的情感。却又始终空洞。
他伸出手,坚定地抚上她的脸。轻轻的触摸。
像是孩子,迷恋着母亲。也像是情人,迷恋着伴侣。
他抱紧她,躺在她的怀里。
弄月轻轻微笑着,轻轻抚着他柔软的头发。抬起头来,看到黎一崇淡定沉默的微笑。弄月仰头看着。病房的门外,她看到另一张脸,另一双眼睛。在苍白的门廊灯光中,竟然那样清晰。
那是陆仰止。他正盯着她。死死的盯着她。
弄月低下头去。
“医生,我想喝杯水。”她说。
三十三、
“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弄月微微笑着接过了大束的玫瑰花。她穿着白色带条纹的病服,看上去有些滑稽。康粲忍不住笑起来,他的手里端了外卖咖啡。不加糖的卡布奇诺。大杯。
“玫瑰花在你手里显得很俗气。”他笑道。“不过我不知道该带什么过来看你。卖花的女孩子问我你是要去看一个女病人吗。我说是的。结果她就包了一大束玫瑰给我。”
“老实说,我不讨厌玫瑰。”弄月笑看着他,“不过说真的,你为什么来看我?”
“哦,看一下自己亲自栽培的员工也不行吗?”
“因为您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副很好心的样子。”
康粲努努嘴巴,喝了一杯咖啡,“哦,你真是个不怎么可爱的女人。”他把空杯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好了,让我们讨论看看吧,你是要回去左家了,這一点我想你已经很明确的表现出来了。我对你为什么想要回去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是想知道,你的众多男人中,你究竟要选择哪一个?陆仰止,还是黎一崇?当然,我主要想要问的是辛童,”康粲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那个家伙还有没有机会?”
弄月眨眨眼睛,她没有弄清楚康粲究竟想要说些什么,而且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她熟悉的名字忽然也出现在他们的這场对话中?
“对不起,我应该先自我介绍的。我想我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物。我是辛童的二哥。别装出那副惊讶的样子吧,弄月,”他轻轻摇摇头,“在這个阶层里私生子是公开的秘密。我只是看不下去了。那个小子好像要疯掉了。”
“我不知道……”
“我看他是没有什么机会了。老师、商人的围着你转,你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想我应该回去揍他一顿。不过,弄月,利用他是你不对,不喜欢的话你该早点说出来。玩弄感情很不好,虽然感情這东西本身也很不好。”他的话说得很快,好像根本不管别人理不理解,也好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那么你就当今天没看见我吧。”
他站起来向她随意的挥挥手,然后就走了。
自始至终,弄月都没有明白他在讲些什么。仿佛他来這里不过是为了完成一场独白的演讲。不在乎别人有没有听懂。讲完了转身就走。弄月莫名的笑了笑。
不过,她看着那束火红色的玫瑰花眼神黯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