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还是很可笑的是不是?反正她也只是俗人一个。能醒过来还是很不错的。然而不這样想,又该怎样想呢。她也并没有选择的机会。
這条路,一生的路就是要這样走下去。
等到小玫推着晓钟走进来,她的脸上重新绽放了笑容,“你们去哪里了?”她问。
晓钟扬起手中的保温盒,对着她淡淡微笑,“是青菜粥。熬了三个小时。”他脸上的笑容那样纯净,好像阳光下飞舞的雪花,片片闪着透明的庄重。
她想把所有都给他。只要他可以這样微笑。她什么都可以做到。她的生活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庄晓钟,這个妈妈遗留下来的誓言,成了她生命的全部。她已经渐渐明白人类的自私和贪婪,其实永远无法脱离爱。
即使最狠毒的生物,它们的血液中也存有爱的基因。
爱的确稀缺而充满伤害。最温暖,也最残忍。最短暂,也最绵长。
這些,都是妈妈留给她的。留给她残缺的生命中唯一一份礼物。庄弄月忽然那在這个清晨,在庄晓钟的微笑中明白一些什么。
那个抛弃了她的女人,终究也是给了她一份最后的礼物。
弄月努力的还他微笑,“我很想吃。”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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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上了一套洋装。
两个小时之后,左辉扬会来接她。十七年之后,她将再次回去那个黑漆大门,那个豪宅深院。五岁那年的记忆从来没有消失过。第一眼看到那个皇宫一般的建筑,她就感到寒冷。
她并没有畏惧。她唯一畏惧的是母亲。母亲握着她小小的手,低着头走进這扇大门。大门关闭的瞬间,弄月忍不住回头看那片慢慢被遮掩的风景。当她回转过身时,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向她们走过来,他的脸上有着好看恬淡的笑容。他走来她身边,在她面前蹲下来,说,“弄月,我是爸爸。”
他握住了她小小冰凉的手。
弄月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长久的看着远方。
“你记住了么,哪些药在什么时候吃,哪些药一定不能在什么时候吃?”黎一崇站在她身边,他带了一副银边眼镜,双手在身后交叠,白袍在风中翻飞。
天冷起来了。花园里没有什么花可以看。只有几株耐寒的长青灌木,依旧绿的灼眼。在风中恣意招摇。
“我都记住了。绝对不会弄错的。我会像吃巧克力一样把它们吃掉。”弄月淡淡说。
他们重新开始陷入沉默。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有些话始终无法说出。他们之间也是存在一个伤口。只是谁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這样一道伤口。所有的忧伤便像杂草一样生长在伤口的边缘。随风起舞。妖娆蔓蔓。
“陆老先生已经入院了。弄月。”黎一崇依旧看着远方,好像在跟风对话。
弄月却收回视线,偏头看着他,她知道自己的心开始震惊起来,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感觉到一股揪痛。她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想见见你。”
弄月立刻站了起来,“带我去吧。”
黎一崇看着她,他默默而苦涩的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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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月,你来了。”老人家正在翻一本书,看到弄月走进来,笑呵呵的把书随手放在枕边。“陆赞刚刚带孩子们出去。”陆谦雄脸上的皱纹很深刻。嘴角挂着笑意,“坐吧。”他说。
弄月坐了下来,“您找我?”语气淡淡的。
“是,”他点点头,“真的决定回去左家了?”
“嗯。”
老人家呵呵的笑起来,“仰止刚刚来过了。他是最后一个知道我就要死的人。他的表情很懵懂。好像无法相信自己就要解脱。我们一直在斗。从我接他回来那天开始,就像有深仇大恨的敌人。”他叹了一口气,“我恨他的母亲,她毁了我的儿子。所以我不喜欢仰止,即使现在也依旧不喜欢他。明知他是无辜的。人总是很俗气。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却是另外一回事。”
“我明白。”弄月点头。
“不管怎样,你做过我的孙媳妇。所以我们也来做项交易。我的遗嘱中有你的名字。”老人家的声音变得晦涩起来。眼神却很明亮。两盏灯似的,炯炯然。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贿赂你,弄月。”他接着说道。并且轻轻的咳嗽起来。“我只是长久的看着你们,看着瞻儿和小语,我想陆仰止的命还是蛮不错的。”
“您想让我做些什么呢?”弄月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桌子上。
老人家点头,取过杯子慢慢的饮了一口,“弄月,”他说,“我想把陆家和瞻儿交给你,把陆赞和小语交给你。也把仰止交给你,你会答应吗?”
弄月沉默起来。她定定看着這个不久于人世的老人家。他也正盯着她,并且等待着她的回答。
這个场景如此的熟悉,只要时光倒流就可以回到那里。某年某日某时,曾有过這样一个承诺。
“我不能答应您,我做不到。”弄月回答。没有回避他的注视。
“你不必现在就答应,你可以用一生来考虑。只要你记得我们今天的這个交易。”老人家握住了她的手,那双大手粗糙干燥并且温暖,“答应我你会考虑,弄月。我知道你一定会有感情上的负担,這不只是简单的交易。而我是商人。临死前也需要有一笔盈利。弄月,我的确在利用你的同情心,还有你对仰止的……感情。”
“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受伤的事情。我一直致力于让自己活得舒服。”弄月说道。“而且,我从来不让感情成为我的弱点。就算我爱陆仰止,我也不会要他。而且,您认为我真的爱那个男人吗?”
“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想,弄月。”陆谦雄脸上浮现空洞的笑意,“反正我要死了。我一直在想怎么保护嘉隆,我只有想到你。瞻儿太小了。”
“那么陆仰止呢?”
“他迟早会亲手毁掉嘉隆的。那是他的梦想。”
弄月抽出自己的手,默默地站了起来,她后退几步向他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不能答应您。”
她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一片空白的安寂。
陆谦雄又开始咳嗽起来。于是端起那杯水,慢慢的喝光了。他已经老了。完全的老了。然而也没有什么可难过。
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不过是想给小瞻留一份礼物。
任何一个人都会老的。大自然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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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月走到电梯门口。她站了一会儿。电梯迟迟没有上来。
她向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走去。
她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她的脑袋有些混乱。可是内心清晰。是的,她并没有什么奢求,钱,从前她最需要的东西,现在依旧可以轻易的成为她的诱饵。
诱饵。這个词刚刚闪过她的脑海,她就看到了陆仰止。
他站在楼梯口那里,目光深邃的看着她。不言不语。
她不知道那个影像是不是真的。
他还没有死,却变得像她的母亲,喜欢出现在她的视网膜上,因为神经的错误传导,把记忆变成现实一般的景象。
她看着他。摇摇头,对自己微笑。庄弄月,你真可笑。
她走过他身边。然后不期然的,被一把抓住。
她有些猛烈的回过头来,看见他一脸的不解和仆仆风尘,“别装做不认识我。”他冷冷的说。他的手紧紧地攥住她,紧得疼痛起来。他的眼睛里布满红红的血丝,看上去好像很多个夜晚没有入睡。他的面色冷酷而安静。唇角的弧度却透露不安和彷徨。
“你醒过来了?”他嘲弄的语气。
“是。”弄月盯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那里已经变得红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流出血来,“没死真是万幸。”她笑道。
陆仰止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拿那份文书是为了救庄晓钟。告诉我,你其实早就决定回去左家了。”陆仰止的声音沙哑的仿佛地下河的流水。弄月看着他冰冷的面部弧线。這个冷酷英俊的男人好像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多么有穿透力。然而這一切对弄月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告诉你你就会给我吗?”她冷冷的反问。
陆仰止死死的盯着她。
他没有回答。
弄月轻轻甩了甩手,并没有期待会挣脱他的钳制,“老板,你到底还在迟疑些什么,我们已经离婚,已经结束,可以各走各路,互不相干。你付了账,我拿了钱,银货两讫。你还想探究什么?”
“住口!”他低沉的喊道。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弄月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痛苦。她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我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這样被一个女人折磨。也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這样坦白自己的感觉。你让我害怕,弄月。”他说。声音竟然变得轻柔起来。
“你只要离我远一点就可以了。陆先生。”
“如果,如果,我问你,你爱不爱我,你会诚实的回答吗?”在這个楼梯口里,上面是台阶,下面也是台阶。他把她固定在他的怀中。然后问了一个這样的问题。
弄月抬头,看着他充满血丝的眼睛。他在等着她的回答。“因为陆谦雄就要死了吗,你觉得人生失去乐趣,所以需要一个女人温暖你?”弄月朱唇轻启,淡淡的声音低低的响在他们中间,“我不能陪你玩下去,我没空。左家的人就要来接我。”
“回答我。”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推了一下,弄月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而陆仰止的身体则包围了她。他们两个几乎一靠在一起就轻轻的颤抖起来。
他的唇近在咫尺,“你会诚实的回答我吗?”
弄月低下头去,“不会。”
“你爱我吗?”
“我不爱你。”
“你撒谎!”陆仰止抬起她的下巴,他的吻立刻跟着来临,激烈的隔绝空气。弄月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吻。她从来没有拒绝过。她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开始激烈的回吻他。
他们依旧,一燃就爆。
彼此激烈的需索,把墙当作一张床。
对于**,他们是两个对彼此贪婪的人。也许是這样。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最适合他身体的另一个人。他们也许能遇到,也许永远也遇不到。這个人,他一直存在,生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他未必要靠等。然而等,却也未必等得到。
這跟爱情无关的,**的完全的**,這个最适合你身体的男人,只能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不明所以的出现。不问原因。不讲理由。重要的是,你们也许永远只能逡巡在世界上两个不同的角落里。到死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只能靠运气与他相遇。既不是缘份,也无关爱情。
但是,似乎也无法完全跟爱情摆脱。這不是浪漫的童话。這是真实世界的真实法则。
他们就是這样两个人。他们完全的不适合,却棋逢对手。他们彼此抵制,结果却只是越来越契合。不过,這并没有什么改变。因为爱情不能威胁庄弄月。
只有**。令人完全无法抵制。他们只有拥抱彼此的时候,才感觉最真实。只有彼此伤害,才感觉最温暖。然而即使這样的接近,也依旧感觉孤独。
生命对于他们来讲,无论怎样契合,也一样孤苦无依。
他们都感觉到這一点。于是吻得更加激烈。像是一种温柔的暴力。
她的手改而抓住他的领带,紧紧地,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的吻终于因此而结束。她偏过头,松开手,大口的呼吸起来。感觉到陆仰止的呼吸像一只手轻轻抚遍她的全身。而她的洋装早已狼狈不堪。
她抬头看向陆仰止。他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撕开了。他满嘴都是她的唇彩。看上去像一个忧伤而诱惑的伤口。
“是我本来就很浪荡,还是遇上你我变得很浪荡?”弄月淡淡笑着说。
陆仰止的脸很红,因为缺氧而发红。他的双臂撑在墙上,他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庄弄月。
“好了。我该走了。我要回左家去。他们一定在等我。”她淡淡说。
“弄月,我真的爱上你了。”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该怎么办?”他的语气很挫败。
“老实说,那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们不能尝试一下吗?”他看着她,好像在为她的冷淡感觉痛苦。
弄月仰着脸,“我们不能。我们会杀死彼此。”
陆仰止笑起来,他好像在嘲笑自己,“那么,怎么办?”
“不要再见面了。”她淡淡回答。
陆仰止的眼底,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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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月上了车。左辉扬递给她一个首饰盒,“今晚是华士企业的庆功会,你会作为左氏千金陪同奶奶一起出席。我们已经按照你的构想,收购了荷兰一家男性化妆品牌。我们会在华士的庆功宴上寻到合作伙伴,并且物色到代言人。奶奶希望你全力协助。”
“你能做到吗?说服左老夫人不再接晓钟回来,不再调查他的生父,也永远不对她讲出你已经知道的?”
左辉扬点点头,“晓钟很美,代言人其实可以……”
“我死也不会這么做。”弄月的语气几乎严厉起来,然而很快又变得温柔,“大哥,你不会言而无信吧?”
“不会。”左辉扬看着她,“我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
“谢谢大哥。”弄月惨白的淡淡一笑。“我要的那笔钱……”
“已经划到你的帐号上了。”左辉扬的语气清淡起来,“已经联系到德国最好的医生,只要晓钟愿意,随时可以开始手术治疗。”
“谢谢。”她转头对他微笑起来,“我会找到最美丽的晚礼服。”
左辉扬微笑起来,他伸出手轻轻碰触她的长发,“谢谢你肯回来。”
弄月悄悄攥紧了拳头,“我看到一个朋友,我想要下车跟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当然。”左辉扬的手臂越过她,为她打开车门。
弄月几乎立即跳了下去。
“黑泽。”她轻轻喊道,快速走过他身边时,淡淡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们站在离车子远远的一棵树下。
“我只有几分钟时间,听着,”她掏出一个纸条给他,“這是晓钟的地址。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他。那座房子是属于他的。你要尽快说服他接受手术,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他接受。”
“他不愿意见我。”黑泽接过了纸条。
弄月笑起来,“他爱你。”
黑泽的嘴角裂开傻傻的笑容,“是吗?”接着又很快消失,這让他看上去像一头英俊的笨熊,“他说他爱的是你。”
“他当然也爱我,我是他姐姐。”
“他把你当女人。”
弄月点点头,“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什么都有,但是他爱你。這还不够吗?老实说,没有哪个姐姐能接受自己的弟弟跟一个男人相爱。但是,我想,你也许就是晓钟的幸福。我现在只能信任你了。”她握住他的手,“听着黑泽,一定要让晓钟接受手术。还有,保护他,不要让他受到任何伤害。明白吗?他需要你,甚于需要我。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
“我爱他。我会這么做的。”黑泽说。他有些担忧的看着弄月。
“谢谢你。”她迅速的拥抱了他一下,“现在你也是我的弟弟了。你要永远爱他。永远不要抛弃他。你能做到吗?”
“是的。”黑泽抱了抱怀中的小女人。她的身体像一个忧伤的传说。
然后她迅速的跑开了。
黑泽没有看到她的眼泪。她自始至终都盈盈笑着。可是却让人感觉浸满了泪水。浸满了泪水的微笑。
她跑进了一辆车子。车子载着她迅速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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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室内建筑就像一个巨大的时代广场。光洁的红褐色大理石铺满会场,好像一座红水晶堆砌的童话。因为太过奢华美丽而显得不真实。
十几米长的金色流苏型吊灯从圆弧形的高空顶楼层层垂落下来,悬浮的宝塔一般。映照中心。它的四周还有无数的白色小灯,做成简洁的花朵形状,围拱着流苏吊灯,众星捧月。
高高的纯白色天花板四周镶着欧洲宫廷常用的婉约花边,上面则绘满了小天使。胖乎乎的,光着屁股,带着一双白色的翅膀,做出各种神态,各种姿势,然而脸上的表情都庄重不可亵渎。他们有着共同的飞行方向,就是流苏灯的正中心。
如果不怕刺目的光线决意看向灯的正中心,会看到一个模糊的天堂的影子,圣母玛利亚和圣子,静静守在那里。
這是华士老总裁花巨资聘请意大利画家亲自手绘上去的。光是一只小天使的翅膀就要几十万美元。很多人愿意去计算這幅天花板价值多少。当然也有更多的人乐于探讨這座“华士豪廷”究竟投资多少。
不过,這对老总裁来说是个百玩不厌的猜谜游戏。
因为,对于上流社会来讲,租用“华士豪廷”的宴会才真正是上流的宴会。即使租金昂贵,也依旧排满租期。
弄月踩着高跟鞋走在里面,有些头晕目眩。她的手提包里装满了药。有些沉甸甸的。好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呢。她心想。
“你应该已经很习惯這种场合了吧。”左老夫人说。
“还好,夫人。”弄月回答。
“叫奶奶。”
“是的,奶奶。”
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仿佛T型台上的模特。衣着光鲜,神情盎然。举手投足间处处风雅,无懈可击。
“华士的老总裁今晚会出席。他的长孙今年三十二岁。他每年都会出席。很多人认为他是个沉默高贵的年轻人。其实他是个聋哑人。他还没有结婚。他不喜欢喋喋不休的女人。你要记住這一点。”
“你要我等一下去请他跳舞?”弄月停下了脚步。
“不,”老夫人看着她,摇摇头,“他也不喜欢主动的女人。更不喜欢跳舞。”
“那你要我做什么?”弄月跟上她的脚步。她努力压低了声音。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這些细节。”她淡淡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向每一个走过她身边的人点头致意。
陆仰止看到了弄月。她正跟着左老夫人踱步在会场,好像一个真正的上流社会千金小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极了。甚至光裸的后背。
她竟然穿了這样一件礼服,竟然把整个后背全部裸在外面。开胸的晚礼服也并没有让前面保守。她的整个上身在陆仰止眼里几乎就是什么也没穿。
米色的长裙柔和温婉的拖曳在脚踝上,一双淡淡金色的高跟鞋让本来就已经很高的身材更加的高挑起来。她走的不疾不徐,仿佛一个出游的公主。
冒牌的公主。不久前还是他的妻子。
他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而且,他发现,盯着她看的,不只他一个男人。事实上,会场上的每个男人都在盯着這个上流社会的新成员,盯着她美丽光裸的后背。和那张妆扮的淡雅高贵却充满诱惑的脸。
年轻的,二十二岁的脸。却带着跟年龄毫不匹配的恬淡和寂然。仿佛在对每一个男人的荷尔蒙发出挑衅。
他的眼神浓烈黯然。默默的举起杯子喝光了酒。他发觉自己握紧了拳头,难以压抑怒火。他不确定的继续喝酒。他想要平静下来。
他从来没有這样。内心那样的不确定那样的虚渺。他不能再继续這样下去。转过身,背对她。再不去看她。
陆仰止。你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奇怪而令人倒胃口的家伙。這真是最好的惩罚。
他一杯一杯不停的喝。
她辗转于众多的男人中间。他听到他们在喃喃私语。陆仰止的第二任妻子。离异的妻子。左家不见光的私生女。听说是那个被赶出去的媳妇和别的男人的私生女。一顶绿帽子。陆仰止也是个私生子。还是个舞女的私生子。前几天因为殴打女记者上了报。哈哈。這个阶层简直要变得乱七八糟起来。
陆仰止静静的听着。听说她也是个小荡妇。那么我有机会吗?
他喝光了那杯酒。然后端起另一杯,朝他们走过去。一直呆在他身边的蓝心蕾终于开口阻止他。他甩开了她的手,走了上去。
“喝杯酒吧。”他对他们说。
道貌岸然的男士们微笑起来,举起杯子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男人们的嘴巴可以用来喝酒。喝酒的时候就不要说些八卦。不要把自己变成一群母鸡,先生们。”他说。同时看到他们僵掉的脸色。他举举杯子,便走开。
她开始喝酒。一杯一杯的喝。男人女人们都满脸笑意的上来与她问好,然后理所当然的敬酒。弄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左老夫人不时瞟过来的目光,她淡淡笑笑,然后把酒喝下去。
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味觉。那么更好,就把酒当成水吧。這也不是很难的事,弄月。
她听到他们在议论她。她很想问问左老夫人,這样的议论之下,为什么还要带她来呢。可是她没有问。有些人的力量大的可怕。反正,晓钟不会承受這些。那也便是好的。
她喝完了最后一杯。有些狼狈的擦擦嘴角。她对自己笑笑。這没什么,庄弄月。
然后她看到母亲。又一次看到。那么真实的站在人群中。看着她。
弄月知道母亲死了。她只是不知道她最终在哪里消失。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看到母亲。可是她却真实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在熙攘的人群欢乐的气氛中独自落寞的看着她。不言不语。
为什么要一再的出现呢?弄月绝望的笑起来。你应该要早点爱我,即使不爱我,也可以把我放在身边。你不该现在出现。为什么出现了却又不说话?
弄月淡淡冷冷的对那个影像说。她内心平静。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抱怨。不过是像遇到了一个熟人般。随便的说几句。
你知道我在這里做些什么吗,我把自己卖了,卖了一个好价钱。她继续说。
我想我不应该出生。我活的太累了。睡着了,却又醒过来了。我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活下去。可是活着了,就要活下去。没有理由没有目标也要活下去。
她重新笑起来,脸上没有一滴泪水。现在没有人请她喝酒,她自顾自的一杯接一杯的喝。又苦又辣的液体烧得胃暧昧的疼痛起来,那里好像忽然生出一片热带雨林,熙熙攘攘的下着晶莹的雨。
可怜的庄弄月。你究竟在做些什么。你根本不属于這里。却被带来了這里。
有男人过来请她跳舞。她轻轻摇头。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吐出来。她应该去洗手间,她也许马上就会吐出来。
她轻轻抱歉,然后提着裙子跑起来。
然后忽然跌倒,她不知道自己被什么绊倒了。总之她跌倒了,她就要开始呕吐。而她的裙子滑开了。V行肩带顺着肩膀滑向两侧。她及时地抱住了自己。
整个大厅顷刻间变得寂静下来。
她无法伸出手把它们拉回来。也没有办法开口,她就要吐出来。在這里,在上流社会的宫廷里她狼狈的摔倒在地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罗裙半退。
她唯一能做的是闭紧嘴巴,不要立即吐出来。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她晕眩起来。也许晕倒会比较好一点吗,庄弄月?她冷冷的问自己。她开始颤抖。无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她听到有人走来她身边。脚步声沉静而凝重。
一双手轻轻帮她拉好肩带,然后抱起她。她看到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她熟悉的戒指和piget腕表。她抬头看到他,陆仰止浓重的眼神。
在四目交集的這一刻,她的胃剧烈的绞痛起来。她张口。然后她的头立即被一只手按到宽厚的怀中。
她吐了出来。吐到了他的怀里。
他就這样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我们得去洗手间,弄月。”他這样半抱着她,慢慢向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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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洗手间。
她趴在马桶上吐。他站在旁边看着。他脱掉沾满污秽的衬衣和领带,把它们扔进了马桶。然后把外套穿上。
她在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酒水。
他默默的看着。眉头皱起来。
她起身,去盥洗室漱口。他依旧看着。
“抱歉。吐了你一身。”她回头对他笑笑。眼睛因为长时间呕吐而流泪,变得红肿起来。
“你为什么来這里?”
“奶奶让我来。”她淡淡笑着,“她付了钱。”
陆仰止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他,“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呕吐?”他的力气很大,令她疼痛起来。
“我没怎么。只是喝了点酒。”她依旧淡淡微笑。
“是吗?”
“放开我。”她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我不会因为你帮了我而感激的。现在放开我。我们不能再见面。你不记得吗?”
他看着她。执意要个答案。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知道。”她的笑容在脸上绽放起来,忽然令她美丽不可直视,破碎的花朵一般颤抖,“陆仰止你听着,我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如果你真的爱上我了,那么你会变得很惨。你知道的,我要保护晓钟,我会用所有剩余的时光为他留下足够生活的物质。我没有时间陪你初恋。你明白吗?”
她轻易挣脱了他的钳制,依旧淡淡笑着,“没错,我爱你。并不因为你值得爱。只是爱了。也许因为**。我并不确定。可是我不能要你。我是不能爱人的女人,不稳定的情绪会让我更早死去。你是个无法安定下来的男人。所以我们不能继续纠缠。我们回去各自的轨道上,好不好?反正爱很容易就会被忘记。”
她转过身,开始对着镜子补妆,“也许我不会死呢?睡了那么久都能醒过来。”她在镜子中轻轻微笑,笑得像个安琪儿。泪水却断断续续的流下来。她轻轻揩掉,仿佛拂去灰尘。“所以不要再来见我。”
不要再来见我。
陆仰止静静站在她身后,他偏过头去,眉头紧的仿佛化作了陨石。他的思想呆滞起来。他甚至因为震惊而飞快的笑了一下。然而依旧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重重的抹了一把脸。找不到话来说。回过头来,看到镜子中弄月的眼睛,她静静的看着他。视线像一张网,密集的捕捉了他。
他忽然发现,庄弄月长了一双动人的眼睛。美丽的像深潭幽静的水。
她静止了一般,仅仅用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弄月很仓促的微笑了下,“我们真可笑。”沉默。沉默。“别来找我了。”
她提着裙子走出去。把陆仰止一个人留在了女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