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以北，茫茫赤疆。
旭日不落，荒山纵横由北往南延展，落差起伏不停，绵延万万里几乎要把整座荒漠劈开，此域赤地万里，扬沙漫天染尽赤红，不见尽头，故得名赤疆。
据传赤疆曾属于十万大山的一部...
“他泡的茶？”
洛凡尘指尖一滞，杯中灵液微漾，茶气氤氲升腾，竟裹着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赤金色纹路——那是以金丹真火淬炼三百年雪魄松针时，无意间渗入茶汤的残焰余韵。寻常修士饮之只觉清冽提神，唯有他这般曾与赤焰蛟龙角精血同炉炼过筑基丹的，才能辨出其中一丝灼烈而驯服的龙息。
他抬眼。
宫仟正踮脚立于门槛边，素手还搭在门框上，方才那声“本座不伺候了”的余音尚在梁柱间震颤，可人却没走远，连裙摆都没扬起半分。她歪着头，杏眼弯成月牙，发梢垂落肩头，唇角还沾着一点新沏茶水的湿痕，像只叼着蜜糖不肯松口的狐狸。
“你听见了？”洛凡尘嗓音低哑，喉结微动。
“听见什么？”宫仟反问，指尖捻起一片浮在茶面的松针，轻轻吹了口气，针尖忽地燃起豆大一点赤金火苗，又倏然熄灭，“听见你说莲尊亲口讲东海战事？还是听见你说赤焰蛟留下的龙角龙鳞……”她顿了顿，杏眼忽地一眯，笑意陡深，“还是听见你说——‘道一脉’三个字？”
洛凡尘指尖一顿。
宫仟已踱步进来，裙裾无声拂过青砖，停在他案前三尺。她没坐，只将手中茶壶搁在紫檀案角，壶底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玉简——非宗门制式，亦非天魔宗密令，而是东海蓬莱岛独有的鲛绡拓片，其上墨迹未干，勾勒着半截断角轮廓，角尖裂痕处，竟渗出丝丝缕缕尚未凝固的暗金血丝。
“道一脉？”她指尖点在玉简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掠过耳膜，“洛叔，您可真敢说啊。”
洛凡尘垂眸，茶烟袅袅遮住他半张脸，只余下颌线绷得极紧。
宫仟却忽然倾身，发丝垂落他手背，带着温热的甜香：“我猜……莲尊没告诉你全貌。赤焰蛟是被重创，可那一战，道一脉死了七位元婴长老，三位渡劫期供奉自爆神魂，才劈开它逆鳞。龙角断裂，龙鳞剥落，精血散逸——可真正让东海沸腾的，不是这些。”她指尖缓缓上移，停在玉简右下角一行小字旁，那里用朱砂写着四字：“龙胎未殒”。
洛凡尘瞳孔骤缩。
宫仟直起身，笑意淡了三分，金眸深处却翻涌起幽暗潮汐：“赤焰蛟腹中，有龙胎。不是蛟化龙，是纯血古龙遗种，借蛟躯孕养千年，只待雷劫临门便破壳而出。道一脉拼死封禁龙胎气机，可封印……只撑了九日。”
她顿了顿，杏眼直直望进洛凡尘眼底：“莲尊要你接这摊子，不是给你送功劳，是给你送棺材板。东海各宗已在暗中结盟，三日后，蓬莱岛‘观龙台’开坛论道，名曰参悟龙纹，实则——抢龙胎。”
洛凡尘沉默良久，终于伸手，将那枚玉简翻转过来。
背面，一行细若游丝的小楷，正是莲尊亲笔：
【琼楼六层，玄阴寒潭底，镇着一枚‘息壤’。当年道祖斩蛟取胎，唯恐龙气外泄，以息壤封其残魂。今龙胎将醒，息壤渐溃。若你不愿接，明日午时，我遣玄殿执法使来取。】
宫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窗外，暮色沉沉压向十万大山，云海翻涌如沸，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长啸——是新迁入大荒的散修，在试炼谷撞见了昨夜洛凡尘亲手放归的那头墨鳞妖猿。那畜生爪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正蹲在断崖边，朝月影宗方向龇牙低吼。
洛凡尘指尖摩挲着玉简边缘，忽然道：“秋韵呢？”
宫仟一怔，随即失笑：“你还惦记着她？”她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棂，夜风卷入，吹得她袖袍猎猎，“她刚被造仙阁使者接走。天宝阁主亲自传讯，说秋韵‘心性未稳，需回山静修三月’——啧，静修？怕是关禁闭吧。”她回头，杏眼中闪过促狭，“不过临走前，她偷偷塞给我这个。”
她摊开掌心。
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莲子，表面浮着细密裂纹，裂纹深处，却透出温润暖光，似有心跳般微微搏动。
“造仙阁秘传‘蕴灵莲子’，专为护持初开灵窍者所炼。秋韵自己都舍不得用，硬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宫仟眨眨眼，把莲子往洛凡尘面前一递，“喏，她让我转交，说‘洛叔莫贪凉，夜里盖好被子’。”
洛凡尘接过莲子，指腹触到那微弱搏动，喉结滚了滚。
“她还说……”宫仟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怕惊扰什么，“说你吻她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
洛凡尘手一抖，莲子险些滑落。
宫仟噗嗤笑出声，旋即敛容，从袖中抽出另一物——非玉非金，形如半枚枯叶，叶脉里流淌着星砂般的银光。
“这是沫雪给你的。”她语气平淡，却将枯叶平铺在掌心，“她说，你若接东海之事，便将此物埋入十万大山主峰地脉。七日之内，山中所有火属灵脉，会自发凝结‘龙炎晶’。虽比不得龙胎精血，但足够镇压息壤溃散之气三月。”
洛凡尘凝视那枚枯叶，良久，忽然问：“她为何不亲自来？”
宫仟指尖划过叶脉银光，声音很轻：“因为她在东海。道一脉死的七位元婴里，有她师尊。”
空气霎时凝滞。
窗外妖猿嘶吼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远处云海翻涌更急，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映亮宫仟半张侧脸——杏眼褪色，金瞳复现，锐利如刀。
“所以，”她收回枯叶，指尖掐诀，银光碎成星尘消散，“她托我问你一句：洛凡尘，你护得住大荒，护得住秋韵，护得住我……可你，护得住龙胎里那个还没睁开眼的孩子吗？”
洛凡尘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