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下山,天地同寂。
消息,如同裹挟着冰碴与血腥味的朔风,在张玄清踏出龙虎山地界的第一步时,便已先他一步,疯狂刮过了异人界的每一寸土地。这一次,不再是传闻,不再是猜测,而是铁一般的事实,伴随着无数隐秘渠道传来的、关于龙虎山巅那道白衣身影踏出山门时,引发的天地气机刹那凝滞的恐怖异象描述,深深凿进了每一个听闻者的灵魂深处。
他来了。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那段被刻意尘封、却又从未真正被遗忘的血色记忆,伴随着绝对的力量与无情的杀戮,再次降临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人间。
最初的惊骇、猜疑、议论、乃至十佬与“公司”试图斡旋、划定界限的侥幸,在张玄清真正开始行动之后,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消散,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万物噤声的死寂。
他没有宣告具体路线,没有指定清算名单,甚至没有明确的时间表。
他只是走。
白衣如雪,不沾尘埃,步履从容,如同最普通的游方道士,穿州过府,跋山涉水。
然而,他所过之处,便是地狱洞开,死神执镰。
第一站,湘西,“尸傀林”。
此地并非茂密丛林,而是一处被当地山民视为禁地、终年弥漫灰败死气的荒芜山谷。传闻是古代战场遗址,地下埋骨无数,阴气极重。近代以来,更成为全性中擅长炼尸、驱鬼、操弄阴魂的一支重要力量——“幽冥道”的隐秘老巢之一。其首领“尸魔”修为诡异,麾下炼制的僵尸、阴兵不知凡几,盘踞此地数十年,官府与正道几次围剿皆因地形诡谲、邪术阴毒而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俨然已成国中之国。
这一日,正午时分,本该是一天中阳气最盛之时,尸傀林上空却依旧阴云密布,灰雾缭绕,死气沉沉。林中隐约可见影影绰绰的僵硬身影,以及漂浮的、散发着幽绿磷火的魂影。中心处的乱葬岗上,以人骨与腐朽棺木搭建的邪异祭坛前,披着破烂黑袍、形如骷髅的“尸魔”正带着数十名核心弟子,举行某种血腥的祭祀,以生魂与精血喂养坛中一具气息格外凶戾的“金甲尸王”,企图使其更进一步。
忽然,谷口那常年弥漫、足以让寻常异人迷失心智、血肉消融的灰败死气与毒瘴,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强行撕开,向两侧滚滚排开!一道笔直、洁净、仿佛能切割阴阳的通道,骤然出现!
通道尽头,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而入。
步伐不疾不徐,踏在遍布枯骨与腐叶的地面上,却无声无息。他手中无剑,身侧无符,只有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灰暗死气的映衬下,刺目得如同黑暗中唯一的雪,污浊里仅存的光。
“谁?!”“敌袭!”
“拦下他!”
谷中守卫的僵尸与阴魂,在“尸魔”的厉喝与操控下,发出非人的嘶吼,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地下、空中,疯狂扑向那道白衣身影!腐臭的尸气、刺骨的阴风、摄魂的鬼啸,瞬间将通道淹没!
张玄清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些狰狞可怖的怪物。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就在第一具铜皮铁骨、力大无穷的铁尸,挥舞着生满绿毛的利爪,即将抓到他面门的刹那——
张玄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不是停顿,而是他脚下的步伐,极其自然地踏在了一个看似毫无特殊、却暗合此地混乱阴气流转中某个“节点”的方位。
“定。”
他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没有真炁勃发,没有咒文吟唱。
但就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所有正在扑击、嘶吼、飞舞的僵尸、阴魂、乃至空气中流动的灰败死气、飘散的毒瘴、弥漫的怨念……一切属于“阴”、“死”、“秽”、“乱”范畴的存在与能量,如同被施加了绝对静止的法则,骤然凝固!
不是被力量禁锢,而是被更高层级的“规则”强行定义为——“此处,阴秽不存,死寂当止。”
铁尸的利爪悬停在空中,狰狞的面孔僵硬。阴魂的虚影定格,磷火不再跳跃。灰雾死气不再流动,仿佛化作了灰色的琥珀。
下一刻,张玄清脚步再次抬起,落下。
“散。”
又是一字。
凝固的“琥珀”无声崩解。
不是爆炸,不是消散,而是存在层面的直接抹除。
那数十具刀枪不入、阴毒狠厉的铁尸、铜尸,连同它们身上缠绕的尸气、怨念,如同被最高温的纯阳之火从内到外瞬间灼过,连灰烬都未曾留下,直接化为虚无。
那数百上千的凶戾阴魂,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一种至阳至正、却又冰冷无情的规则力量下,如同阳光下的阴影,彻底消融,魂飞魄散。
弥漫的死气毒瘴,如同遇到了净化一切的源头,迅速褪色、稀释、化为最纯净的无属性能量,散入天地。
仅仅两步,两字。
尸傀林经营数十年、令正道头疼不已的外围防御与精锐尸鬼大军,荡然无存。
祭坛前的“尸魔”与一众核心弟子,脸上的狞笑与残忍早已消失,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骇然!他们赖以横行、视为根本的炼尸御鬼之术,在那白衣道人的面前,竟如同孩童戏耍的泥偶,不堪一击!不,是连“击”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复存在!
“你……你是张玄清?!”“尸魔”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风箱,眼中充满了绝望。他认出了对方,或者说,认出了那份超越理解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
张玄清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祭坛,扫过坛中那具散发着凶戾气息、似乎即将苏醒的“金甲尸王”,最后落在“尸魔”身上。
那目光,没有憎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审判的意味,只有一种看待需要被清理的“错误”或“污渍”的绝对漠然。
“全性,幽冥道,以生人炼尸,以活魂饲鬼,扰乱阴阳,戕害生灵,其罪当诛。”张玄清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我等愿降!愿散功!愿……”“尸魔”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试图求饶。他身后弟子也纷纷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然而,张玄清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缓缓抬起了右手,对着祭坛,对着“尸魔”与其众弟子,虚虚一按。
“灭。”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华丽光影。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抹除”与“归无”真意的恐怖力量,如同天穹倾覆,无声地笼罩而下!
祭坛上,那具耗费无数心血、即将成就的“金甲尸王”,连一声咆哮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沙塔般垮塌、湮灭。
“尸魔”与其数十名核心弟子,脸上的恐惧凝固,身躯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丝毫血肉、骨骼、甚至衣物残片。连同他们修炼的邪功本源、神魂印记,一同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尸傀林。只是这一次,死寂中不再有阴森邪气,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被彻底“净化”后的虚无感。阳光,竟第一次艰难地穿透了谷地上空常年不散的阴云,投下几缕苍白的光柱,照亮了这片刚刚被“清理”过的土地。
张玄清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缓步离去,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重新合拢的山谷雾气之外。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第二站,滇南,“万毒窟”。
此处并非洞穴,而是一片被重重毒瘴、诡异植物、以及无数致命毒虫盘踞的湿热雨林深处。乃是全性中以用毒、蛊术、以及各种阴损邪法闻名的“五毒教”残部与一些散修炼毒邪修的聚集地。其中不乏用活人试毒、以村落养蛊、手段残忍令人发指的凶徒。
张玄清到来时,正值黄昏。雨林中毒瘴色彩斑斓,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诡谲的美感,却也蕴含着见血封喉的恐怖杀机。林中隐约传来凄厉的虫鸣与某种邪异的咒语吟唱。
他没有进入雨林。
只是站在雨林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沼泽地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