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不来,王妃也会寻到解法。只是……”他顿了顿,“解法易得,心结难开。王妃心中那道坎,不在肩上,而在周家祠堂——您明知苏氏当年为何执意要周明远入赘,却从未问过一句。”
暖阁内烛火轻跳,映得沈月娇侧脸轮廓愈发清冽。
她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我不敢问。”
孙老先生缓缓合上紫檀匣:“明日,老朽为您施针。针毕,您需独自静坐两个时辰。届时若有泪,不必忍;若有梦,不必醒。有些事,不是忘了,是时候让它浮上来,晒一晒太阳。”
他起身告辞,拂枝送至垂花门外。
沈月娇独自坐于灯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旧疤。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出一声轻响,恍惚间,她似乎又听见十年前雪海关破城那一夜的风声——呜咽如泣,卷着铁锈与血腥气,扑打在残破的旌旗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
翌日清晨,沈月娇未去周府,也未赴长公主府,只命人备了香炉、素绢、三炷安神香,在王府西角一座废弃多年的旧药圃里支起屏风,设下针案。
孙老先生来时,见那药圃荒草过膝,唯有一株百年老槐孤然挺立,枝干虬曲,树洞幽深如眼。
“此处甚好。”他点头,“槐者,怀也。老树识人,不言旧事,只守光阴。”
针落如雨,却无声。
沈月娇伏在案上,孙老先生执针的手稳如磐石,十二枚银针,分刺督脉、足太阳膀胱经七穴,另三针扎在她后颈风池穴旁——那是当年寒毒箭入体最深之处。
最后一针落定,孙老先生退至屏风外,只留她一人。
香燃至半,沈月娇忽然睁开眼,望向老槐树洞深处。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红绸襁褓角,一角绣着歪斜的“明”字,针脚稚拙,却力透绢背。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襁褓布料的刹那,眼前光影骤转——
风雪漫天的雪海关驿站,产婆抱着襁褓冲进柴房,嘶喊:“是个哥儿!母子平安!快抱去给将军看啊!”
帐中,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挣扎起身,抓起枕下匕首,狠狠划向自己左臂——鲜血涌出,她蘸血在襁褓上写下“明”字,字未写完,人已昏厥。
帐外,传来将军暴怒之声:“什么?!周家那个庶女竟敢冒名顶替?!她肚子里的种,分明是周承渊的!”
画面碎裂,沈月娇猛地吸了一口气,冷汗浸透中衣。
原来如此。
原来苏氏当年并非迫于无奈才让周明远入赘,而是亲手剜掉自己腹中骨肉,用庶妹之子,换下亲生儿子一条活路。
那孩子生来便带着周家血脉,却注定姓沈——因沈家满门忠烈,无一男丁存世,只余她一人,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名与骨。
她不是入赘,是归来。
香尽,灰冷。
沈月娇起身,拂去肩头落下的槐花,整衣出圃。
拂枝迎上来,低声禀报:“王妃,周府那边,苏夫人昨夜咳血了,今早请了太医,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
沈月娇脚步未停:“备车,去周府。”
马车行至周府门前,却见门楣上已悬起素白灯笼,门缝里透出纸钱灰烬的气息。
她心头一沉,跨进门内,迎面撞上周明远急步而来,玄色常服未及束带,发冠微斜,眼底血丝密布。
“娇娇……”
他声音沙哑,抬手想握她,却在半途顿住,只虚虚拢住她的指尖。
“母亲昨夜走了。”他喉结滚动,“走得很安详,手里攥着你送她的那支赤金簪,簪头那颗红宝石,是你亲手镶的。”
沈月娇怔住,眼前浮起苏氏最后一次扎针时的笑容——眼角细纹舒展,像春水漾开的涟漪。
“她最后……说什么了?”
周明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她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养大了明远,二是……捡到了你。”
沈月娇鼻尖一酸,却未落泪。
她反手握住周明远的手,转身朝灵堂走去。
灵堂内烛火摇曳,苏氏静静躺在楠木棺中,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腹上,腕间戴着沈月娇亲手熬药时赠她的沉香串,珠粒温润,暗香浮动。
王知薇跪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桃子,见沈月娇进来,哽咽着递过一方素帕:“婆母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帕子摊开,里头裹着一枚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磨损严重,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槐院。
沈月娇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那座废弃药圃,那株百年老槐,从来不是废弃,而是封存。
她将钥匙收入袖中,俯身,郑重三拜。
起身时,她对周明远道:“你去拟讣告。丧期三月,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可吊唁。另,派人去雪海关,告诉周承渊——他母亲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没留一句怨,也没留一句憾。”
周明远点头,喉头哽咽难言。
沈月娇转身,望向灵堂外沉沉暮色。
风过庭院,老槐落叶簌簌而下,如一场迟来的雪。
她忽然想起孙老先生昨夜的话——有些事,不是忘了,是时候让它浮上来,晒一晒太阳。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右肩旧疤。
这一次,指尖不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