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三秒,忽然抬手,用指尖蘸了点水,在镜面上写下两个字:
**向珩**
水痕蜿蜒下滑,字迹渐渐模糊,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就像有些名字,刻进骨头里,便再难洗去。
她转身出去,直接拨通了肖荀的电话。
“阿荀,帮我订两张明早六点飞港城的机票。”她语速很快,“一张我的,一张……冯妈的骨灰盒。”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好。”肖荀只应了一个字,却像扛起了千斤重担。
简茉又道:“另外,联系向家法务,准备三份文件:第一,向氏集团海外资产托管协议;第二,凯顺物流股权二次重组方案;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安鸿笙名下所有境外账户、离岸公司及信托基金的穿透式调查授权书。”
“你要动他?”肖荀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动他。”简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一字一顿,“是让他知道——向珩不在,向家没倒;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向家的刀,已经出鞘。”
她挂了电话,走进病房。
向锦华靠在床头,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立刻放下,露出温和的笑:“茉茉,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
简茉走过去,俯身,轻轻抱了抱他。
向锦华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爸。”她声音闷在他肩头,“我明天去港城。”
向锦华没问为什么。
只是更用力地抱了抱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去吧。”他说,“家里有我,阿荀会安排好一切。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简茉松开他,直起身,笑了笑:“等我回来,带阿珩一起。”
向锦华点点头,眼角泛起细纹,却没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承诺,是战书。
当晚十一点,简茉独自坐在医院天台。
夜风微凉,吹得她裙摆轻轻翻动。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二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可调遣,需密令。**
她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页脚空白处,写下第一个名字:
**黎柏轩。**
然后,在名字下方,用极细的笔尖,补上一行小字:
【梧桐苑旧人,可信,可托生死。】
她合上本子,抬头望向天空。
今夜无月。
可星子极亮,密密匝匝,仿佛倾泻而下的碎银。
她忽然想起向珩曾说过的话:“茉茉,你看星星,从来不用找最亮的那一颗。因为它们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你偶尔抬头,才看见。”
她低头,右手缓缓覆上小腹。
“宝宝,妈妈带你去看爸爸。”
风拂过耳际,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远处,城市灯火如海,明灭不息。
而她站在这里,脊背挺直,眼神沉静,腹中生命微弱搏动,与胸腔里那颗心,悄然同频。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简茉。
她是向珩的妻子,是向家的少夫人,是即将临世的孩子的母亲,也是——亲手执刃、踏夜而行的向氏继承人。
凌晨两点,她回到病房,轻轻推开向锦华的房门。
老人已熟睡,呼吸均匀。
她踮脚走近,在床边站定,凝视他苍老却安宁的侧脸。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锦囊,放在他枕边。
里面是一小撮梧桐叶,干枯卷曲,边缘泛着浅褐,却仍能辨出清晰的脉络。
那是她下午悄悄去梧桐苑捡的。
她没惊动任何人,就站在那棵他们初遇的老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风吹过树梢,叶子簌簌作响,仿佛在回应她心底无声的叩问。
她弯腰,在向锦华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爸,等我接他回家。”
她转身离开,关门时,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走廊尽头,肖荀倚在窗边抽烟。
烟头明明灭灭,在黑暗里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简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肖荀怔住:“什么?”
“打火机。”她说,“我借一下。”
肖荀递过去。
她接过,低头,啪地点燃。
火苗跃起一瞬,映亮她半张脸——下颌线条紧绷,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她没抽烟。
只是将打火机凑近掌心,任那点灼热贴近皮肤,却不烫伤。
三秒后,她熄灭火苗,将打火机还给他。
“阿荀。”她声音很轻,“你说,人是不是只有在彻底失去之后,才真正开始拥有?”
肖荀没答。
只是默默将打火机收进兜里,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风大。”他说,“回去睡吧。明早,我送你。”
简茉没拒绝。
她裹紧外套,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走廊尽头交汇,融成一道沉默而坚定的轮廓。
电梯门缓缓合拢。
镜面映出简茉的脸。
她望着自己,缓缓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冰冷的金属门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向珩**
字迹在门面一闪而逝,随电梯下行而隐没。
可她知道——
它已经刻进了她的命格里。
从此往后,无论风雨晦明,山崩海啸,她都将以此名为旗,以身为盾,以腹中骨血为誓,踏碎所有迷障,亲手迎回她的丈夫。
哪怕他已忘记自己是谁。
她也绝不会忘记,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