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爸,我要见向明胜。”
向锦华没阻拦,只把本子往前推了推:“他怕死。你告诉他,只要他开口,这本子上第十二个人——‘青藤’,会亲自飞港城,把他和泽州,连夜送到金三角外围的华人诊所。那里,没人能查到他们。”
简茉点头,转身欲走。
“茉茉。”向锦华叫住她,声音忽然极轻,“阿珩的电话里,还说了最后一句。”
她停下。
“他说,他梦见你穿婚纱的样子了。红盖头,金凤钗,他给你簪上的。梦里,你肚子还没显怀,但你摸着小腹,一直笑。”
简茉没回头,只是抬起手,迅速抹过眼角。再开口时,声音平稳如常:“爸,我去办正事。”
她走出病房,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她影子又细又长,像一道不肯弯折的刃。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2、11、10……
她掏出老人给的那个老年机,重新拨通那个号码。
“喂?”那边声音焦躁,夹着麻将碰撞的脆响。
简茉对着话筒,缓缓开口,语调甚至带着笑意:“堂叔,您这麻将,打得可真热闹啊。”
电话那头霎时死寂。
三秒后,传来茶杯砸地的碎裂声。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你?”简茉按下录音键,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因为您忘了,当年您教阿珩认字时,总爱用‘明’字开头的成语——‘明察秋毫’‘明哲保身’‘明争暗斗’……可您自己,从来分不清‘明’和‘鸣’。您刚才喊我,说的是‘茉鸣’,不是‘茉茉’。”
电话彻底哑了。
简茉挂断,将手机塞回包里。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迈步而出,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却像踩在人心鼓面上。
医院停车场,她没走向自己的车。
而是径直走向角落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被一块旧毛巾遮着。
车门推开,向明胜缩在后排,头发凌乱,领带歪斜,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真皮座椅缝。
“茉……茉茉姐……”他声音发颤。
简茉坐进副驾,没看他,只盯着前方挡风玻璃上一道细长的雨痕:“堂叔,您知道阿珩为什么没在电话里骂您吗?”
向明胜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因为他知道,您不是想毁向家。”简茉侧过脸,目光如冰锥,“您是怕向家毁了您儿子。您怕泽州将来没饭吃,没房子住,没女人嫁。所以您铤而走险,以为闹大一点,阿珩就会心疼您,就会分您一杯羹。”
向明胜嘴唇哆嗦:“我……我真的没想害阿珩……”
“您当然不想。”简茉打断他,声音冷冽,“您只想当个伸手要钱的废物。可安鸿笙要的,是一个能替他顶罪的尸体。”
她顿了顿,从包里取出那本牛皮本子,轻轻放在向明胜膝盖上。
“您看第十七页。”
向明胜抖着手翻开,看到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笑容灿烂,右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鼓起。照片背面写着:【赵骁,原海军陆战队侦察兵,2016年西沙礁盘冲突中为掩护队友,独自引开敌方火力,失踪。】下面一行小字:【向明胜,您当年开车送他去码头那天,他塞给您两包烟,说‘哥,替我照顾好我妹妹’。您妹妹,现在是向氏集团法务部首席律师。】
向明胜浑身一僵,眼泪哗地涌出来。
简茉没再说话。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寒风灌入,吹得她额前碎发纷飞。
“堂叔,您有十分钟。”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十分钟后,我出现在向氏总部,您没来,我就把这份录音交给警方。您来了,这本子第十二页的名字,会立刻订好飞金三角的机票。”
她抬脚下车,高跟鞋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水花。
车里,向明胜死死攥着本子,指甲深深掐进牛皮封面,直到渗出血丝。
他忽然嚎啕大哭,不是为恐惧,而是为三十年前那个笑着塞他烟的年轻兵哥哥,为他从未见过面、却每年清明都收他寄去白菊花的“侄女”,为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的一生。
而简茉,已经走到停车场出口。
她停下,仰头望天。
暮色四合,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余晖泼洒下来,金红灼热,像熔化的金子,烫得人眼眶发酸。
她抬手,轻轻抚过小腹。
肚子里的孩子,正无声地踢了她一脚。
很轻,却坚定。
简茉弯起嘴角,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从未存过、却刻进骨髓的号码。
“喂?”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低沉,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阿珩。”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猜,我刚刚在停车场,听见什么声音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听见……胎动了?”
“嗯。”她点头,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却笑得更加明亮,“听见咱们的孩子,说——‘妈,别怕。爸在呢。’”
远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红蓝光芒旋转着撕裂暮色。
而简茉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裙摆翻飞,身影挺直如剑。
她身后,是向家百年基业的残垣;她面前,是尚未命名的、属于她和向珩的万里山河。
她终于接住了那本牛皮册子。
也接住了,自己人生里,第一把真正属于她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