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至极的事,偏又说得有板有眼。
水师全军覆没,他驾残舰突围,竟一头扎进两百年前的洪武朝?还撞上了早已作古的老祖宗?再由这位“老祖宗”点兵遣将,跨世而来?
这话讲出去,谁信?怕不是拿他当三岁孩童哄。
朱由检虽已失势,却不糊涂。
他清楚得很:明初确有肃王朱楧一脉,如今宗室里还有这一支后人。但那位肃王一生镇守甘肃,从未称帝,更没立过什么“大华皇朝”。
眼前只两条路:要么郑源在骗他,要么郑源被人骗得彻彻底底。
可郑源那副赤诚模样,绝非装得出来。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被蒙了,还替人把刀递到了自己脖子上。
念头闪过,朱由检心头一凉,仿佛坠入冰窟。
郑源这是引狼叩门啊!
可转念一想,如今的大明,早已千疮百孔,外有流寇围城,内有饥殍遍野,连宫墙上的瓦都塌了半边……还怕再添一头狼吗?
既然对方摆出援手姿态,不管图谋什么,总得先帮大明撕开李自成这道铁壁再说。
可百万贼兵盘踞城外,真要硬撼,哪有不折戟沉沙的道理?
这分明是两头猛虎对咬,必有一伤。
赢的那只,也得断几根肋骨、掉几颗牙。
而他,只需隐在暗处,冷眼旁观,等两虎筋疲力尽、血流成河之际,再悄然亮出最后一把刀——轻轻一送,胜负立分,大明便能浴火重生。
想到这儿,朱由检心里已有成算。
先稳住大华,虚与委蛇,让他们笃信自己深信不疑。
他立刻换上一副热泪盈眶的模样,双手合十,仰天颤声道:
“苍天开眼!列祖列宗显灵啊!”
“这是天命所归,天佑我大明社稷!”
“郑源,快说,那位肃祖何时抵京?朕……朕恨不得立马拜见这位血脉嫡亲的老祖宗!”
郑源愣住,结结巴巴道:
“陛……陛下,您真信末将所言?”
信?信个屁!蠢到家了还不知自己正把豺狼往宫门里请。
“为何不信?”朱由检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若非祖宗庇佑,你怎会逆溯光阴,撞上肃祖?又怎会得他亲授虎符,调来雄兵?”
“若非天意铺路,这一环扣一环,岂能严丝合缝?”
“没有你,今日京师早已易主,大明江山,早成灰烬!”
“郑源啊,你就是朕的吉星高照、福运当头!”
郑源见皇帝眼含热泪、语带哽咽,再无半分疑虑,挠着后脑勺憨笑道:
“末将……纯属撞大运,陛下实在抬举了。”
朱由检嘴角一扬,笑意未达眼底:
“运气,也是本事。福将之名,你担得起。”
郑源咧嘴一笑,只当皇帝宽厚谦和。
这时,王承恩脚步急促,疾步趋前,在朱由检耳畔低语数句。
起初朱由检神色平静,可听着听着,脸色骤然铁青,眉间拧成一道深壑。
一旁郑源茫然不解,忙问:
“陛下,出了何事?您怎地这般凝重?”
朱由检攥紧龙椅扶手,一字一顿:
“方才,李自成派人登上西直门箭楼,冲城内喊话。”
“他许诺:凡愿开城者,秋毫无犯——不抢百姓钱粮,不杀文武官吏,连他们的官职俸禄,全都原样保留。”
“这是要挖我大明的根啊!”
“人心一散,里应外合,京师便真成了一座空壳!”
郑源闻言,额头冷汗刷地淌下:
“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戚家军再骁勇,也架不住内外夹击;而大华援军,尚在千里之外啊!”
朱由检眸光一沉,侧身看向王承恩:
“速召骆养性入宫!”
骆养性,锦衣卫指挥使,眼下正与东厂太监共守九门,是朱由检手中最后一条能咬人的狗。
片刻后,骆养性快步踏入殿中,袍角犹带风尘。
“臣骆养性,叩见陛下!”
朱由检抬手一拦:
“国难当头,免礼。骆养性,朕只问一句——朕,还能信你吗?”
骆养性浑身一震,扑通跪倒,额头触地:
“陛下此言,令臣肝胆俱裂!臣是天子鹰犬,是陛下手中利爪,若连鹰犬爪牙都不可信,陛下还能信谁?”
朱由检长叹一声,似悲似倦:
“是啊……若连你们锦衣卫都靠不住,朕,真就孤家寡人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坐直,声如金石: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听旨!”
骆养性伏地拱手,声如洪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