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金的睿亲王,正白旗统帅,多尔衮。
常年与后金血战的吴三桂,岂会不识此人?更清楚他手腕狠、兵锋利、谋略深。
他万没料到,亲自来受降的,竟是这位煞星。
抬眼望去,城下黑压压铺开五万铁骑,甲胄森寒,旌旗如林,马蹄未动,杀气已扑面而来。
吴三桂喉头一紧,脚步微滞,脸上浮起一丝难掩的迟疑。
话好说,事难行——道理都明白,真到了关口,心却像被绳子捆住,沉甸甸地坠着。
此刻,他只需开口一声,山海关这道大明北疆最硬的脊梁,便将轰然折断,拱手相让。
可那句“开城”二字,竟似烧红的烙铁,卡在舌尖,烫得他张不开嘴。
身旁的祖大寿冷眼旁观,见他犹疑不决,忽而一步踏前,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长伯,箭在弦上,你还等什么?”
“就差这一脚了!”
“眼下,你还有退路吗?”
“你得看清自己的处境!”
“京师已破,天子生死未卜;就算陛下尚在,怕也只剩南渡一条活路。”
“你能随驾南下?”
“再退一步讲,就算你真能随驾南下——当初圣旨催你火速勤王,你却按兵山海关,迟迟不动。如今京城沦陷,你猜,陛下会不会把这亡国之痛,全算在你头上?”
“你已失信于大明天子,难道还要失信于大金皇帝?”
“若真两头落空,谁还敢收你?谁还敢信你?”
“人可以八面玲珑,但绝不能首尾两端!”
祖大寿字字如锤,重重砸在吴三桂心上。
他浑身一震,恍如惊醒。
当即抱拳躬身,声音沉稳:“舅父教训得是,侄儿明白了。”
转身即下令,声贯城楼:
“开城门——迎王师入关!”
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斑驳的青铜门环在吱呀声中退开。
这座镇守边陲二百余载、素称“天下第一雄关”、扼京师咽喉、护中原命脉的山海关,就此易主。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仍蒙在鼓里。
朱由检正为闯军覆灭之事心神不宁。
戚继光此前扬言,一日之内扫平李自成,他嘴上应着,心里却直犯嘀咕——压根不信。
他其实也不愿信。
因为他还指望借闯军牵制各路兵马,拖一拖、缓一缓,好腾出手来重整朝纲。
可现实偏不遂人愿:几十万闯营精锐,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这支大华铁军,强得令人胆寒。
朱由检攥紧袖口,指尖发白。
“唉……”
他长叹一声,转向王承恩:“李贼尸首,可寻到了?”
王承恩轻轻摇头:“战场太惨,尸横遍野,不少人都被打得不成人形。”
“眼下只辨出高一功、贺锦、刘宗敏几具遗骸。”
“李自成、李岩、红娘子三人,至今不见踪影。不过陛下放心,老奴已加派人手,连夜搜查,料想明日必有回音。”
朱由检默然颔首。其实,他早不指望真能找出李自成的尸身——几十万人围杀之下,哪还能活?
他摆摆手,语气疲倦:“贼势既除,即刻张榜晓谕天下,此乃幸事。”
“另派内监,分赴各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府上,逐一致意,好生抚慰。”
“此番京城遭劫,多少人家破人亡,骨肉离散?”
“唉……是朕辜负了他们啊!”
话音未落,泪已滑落。
他比谁都清楚,整座京师,早已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他恨自己无能,更恨无力回天。
如今唯一能做的,只剩安抚、再安抚……
这时,一名小太监踉跄奔入养心殿,扑通跪倒:“陛下!戚将军遣人急报——大华天子,明日午时便抵京师,请陛下即刻筹备迎驾事宜!”
朱由检脸色骤变,嘴唇翕动片刻,终究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朕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戚将军,一切照办。”
“遵命!”
待太监退出,朱由检苦笑摇头:“堂堂大明天子,竟要亲出宫门,跪迎他国君王入我京师……”
“列祖列宗啊,我大明,怎就走到这一步了?”
王承恩左右一瞥,随即挥手示意殿内宫人尽数退下。
众人无声退尽,朱由检望着他,神色微凝:“何事?”
王承恩趋步上前,俯身贴耳,声音轻如耳语:
“陛下,左良玉八百里加急密报——三十万大军已抵保定,明日一早便可入京!”
“刘泽清亦率二十万精兵,驻扎延庆,明日申时前必至!”
朱由检霍然起身,双目圆睁:“当真?”
王承恩垂首:“句句属实。”
他整个人霎时挺直了腰背,眼神重新燃起光来:
“好!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