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她在这个家里看尽了这女人的脸色,受尽了窝囊气,今天这声“大娘”,听得她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舒坦。
“你!你个乡巴佬!老陈,你看看!这就是你家的穷亲戚!跑到咱们家来撒野了!”
丽丽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都要掐进幺姑父的肉里。
幺姑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本来就不耐烦处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现在被陈凡这么一激,更是觉得面皮火辣辣的疼。
“够了!”
他猛地一甩手,嫌恶地瞪了陈凡一眼,又转头看向幺姑,语气冷硬得像是在训斥下人。
“赶紧把人打发走。丽丽,我们走,别跟这种没素质的人一般见识。”
“哎呀老陈,我气得心口疼……”
“行了行了,去百货大楼给你买那件大衣。”
两人一前一后,逃也似的跨出了门槛,仿佛这屋里有什么瘟疫。
高跟鞋的“嗒嗒”声渐行渐远,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股混合着发霉旧报纸和煤球味的空气在缓缓流动。
幺姑僵在原地,听着丈夫远去的脚步声,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和面前这三个风尘仆仆的亲人,脸上露出苦笑。
“行了,都坐吧。”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像是吐尽了半辈子的委屈。
“一大早赶过来,肯定还没吃东西。我去给你们下碗面。”
“不用了,我们……”
陈凡刚想拒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旁边的陈清芸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谢德庆更是佝偻着背,缩在木沙发角。
陈凡那句硬邦邦的话梗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阵无力的沉默。
灶房里很快传来了油烟味和滋啦滋啦的煎蛋声。
没过多久,幺姑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
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每一碗面上都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旁边还奢侈地码着厚厚几片暗红色的午餐肉,那是这个年代稀罕的“梅林”罐头,只有逢年过节城里人才舍得吃。、碗边还搁着一小碟红油榨菜,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吃吧,趁热。”
幺姑把筷子递过去,自己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双手有些局促地搓着围裙。
谢德庆看着那碗面,喉头滚了滚,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没敢抬头,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滚烫的面条混着眼泪吞进肚子里。
陈凡没有动筷子。
他死死盯着碗里那几片午餐肉,声音沙哑。
“幺姑,我不明白。”
“团团被送走那年,我十二岁。哪怕我爹混蛋,哪怕后娘心毒,可你是亲姑姑。你在省城,离团团这么近,为什么连个信儿都不给家里捎?”
幺姑搓着围裙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陈凡那双充满血丝和质问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悲凉。
“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
“凡娃子,你那时候才多大?家里连红薯都不够吃,你后娘把着粮柜钥匙,你爹是个闷葫芦。我要是告诉你团团被卖了,你除了拿头去撞墙,除了去拼命,还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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