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转换得太快,问出来的问题也太过尖锐,沈寒熙沉默地蹙起眉头。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审视地望着苏麦禾,不知道她这话是随口一问,还是发现了什么。
但是有一点很明显,他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
而苏麦禾似乎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她自己给自己找答案。
她在沈寒熙的目光注视下站起身,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装衣服的木箱子里,枕头下面,被褥底下……
沈寒熙的目光越来越冷。
苏麦禾却已经搜寻到了目标。
那是窗台下面木桌上摆放着的一个竹编小篮子。
在沈寒熙没住进来之前,苏麦禾是打算将这间朝向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大片竹林的房间,打造成自己的工作室。
烹饪美食佳肴是她谋生的方式。
她真正热衷并喜欢的,是做各式手编。
那个小竹篮子,就是她用后山上砍下来的竹条编织的。
并且她还打算做更多的竹编品,包括但不限于竹篮,竹碗,竹蜻蜓……
反正后山上有一片大竹林,有取之不尽的原材料供她发挥。
后面沈寒熙要在她家借住,她便将这间原本要打造成工作室的优质房间,暂时分给了沈寒熙住。
算起来,沈寒熙在这间房子里也算住了小半月的时间了,但是房间里的摆设基本没动过,唯一挪动过的只有木桌上面放着的那个小竹篮子。
这个小竹篮子,原本不该在木桌上面的,而是应该挂在窗户外面。
因为这是她给那些空中小精灵们打造的空中歇脚驿站。
如今这个空中歇脚驿站,在全屋物品都没有挪动的情况下,独独它从外面被挪到了屋里,就显得有些突出了。
思绪飞转的同时,苏麦禾的身体也跟着做出行动。
她迅速走向那张四四方方的木桌子。
就在她快要走到跟前时,一只大手忽然从她身后探出,抢在她前面抓起那个竹篮,手一扬扔向窗外。
苏麦禾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竹篮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急速下坠。
紧接着是一道物体击穿水面的噗通声响。
竹林里面有一条溪流,溪流又跟运河相连,竹篮落水后有可能会停留在溪流中,但也有可能会被水流推着飘进运河里。
捞上来的可能性不大。
就算捞上来,也可能就只剩下一个空篮子了。
因为竹篮刚才是“脸”朝下落下去的,里面的东西又没有黏在竹篮里,早沉水了。
想到那么好一瓶伤药膏,就这样葬身进了水底淤泥中,苏麦禾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缺医少药的时代,又是在乡下,那样好的伤药膏,就是有钱她也买不到。
她气得转身瞪身后的人:“你干什么?!”
沈寒熙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看出了苏麦禾眼中的心疼,并且知道她在心疼什么。
心疼那瓶被他扔出去的伤药膏。
他当初也是觉得那瓶伤药膏是从太后她老人家宫中流出来的,是好定西,扔了可惜,才会想着藏在竹篮里面,权当是他给她的房钱了。
结果被她提前发现了。
……她是怎么发现的?
心中这样想,嘴里也就这样问了出来。
苏麦禾心头的火气还没消散,不太想跟沈寒熙说话。
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抓到一手像样的好牌。
尤其是穿越后的这一世,寡妇,小后娘,恶毒公婆,毒蛇一样阴狠的小叔子……
可就是这样,她也从来没有起过要轻生的念头。
可这人呢?
一个在战场上面出生入死的大将军,因为一次战败获罪,就要死要活的,就问这像话吗?!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中,只听到苏麦禾因为愤怒而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苏麦禾终于平静下来,她在椅子上坐下,调整好情绪后,又灌了几口凉茶压压火,才跟沈寒熙讲她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司公子给你伤药膏那天,他打开过,我闻到了药膏的气味。”
她是厨师,嗅觉练得比常人灵敏,对闻过的味道也能比旁人记得更深刻一些。
“可我在你的身上,并没有闻到药膏的气味。”
这不对劲儿。
沈寒熙的那两条伤腿她是看见过的,那样大的面积,哪怕只薄薄擦上一层药膏,散发出来的气味也足够浓郁,她不可能什么也闻不到。
但是她又不能将人扑倒卷起裤腿查看,再加上沈寒熙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傻的,没道理有药不知道用。
直到今天,得知沈寒熙跟她成亲的真正原因,以及两人待在一个空间内,她依旧没有闻到任何药膏的味道。
“你应该是从很早就存了求死的心。”
“所以,在你得知了楚玉儿要报复你所使用的手段后,他没犹豫便妥协了。”
“因为在你看来,你早晚都是要死的人了,想着临死之前再发挥点作用,把我从困境中拉出来。”
“你大概是觉得,楚玉儿仇恨的人是你,你配合他,让她觉得你遭受了屈辱,你再在屈辱中死去,这样楚玉儿便会自觉完成了对你的报复。”
“等你死后,楚玉儿便没兴趣再盯着我了,我依旧是个寻常的乡下寡妇,继续带着三个孩子过着寻常的日子,对吧?”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中。
片刻后响起男人的声音。
“你是属狗的吗?”
“……什么?”
“你的鼻子像狗鼻子,很灵敏。”
“……”
苏麦禾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骂道:“你才是狗鼻子!”
骂完后她又没好气地说道:“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就想知道,你因为什么不想活了……是因为战败的事情吗?”
一起上战场的同袍都战死了,亲眼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去,活下来的那一个,心里面难免会留下阴影。
这叫应激性创伤。
苏麦禾以为沈寒熙是因为无法接受同袍战友的离去,所以哪怕活着从战场上下来了,依旧不想再独活。
这次沈寒熙没再沉默,他看了苏麦禾一眼,说道:“我们这些人,从穿上战袍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把命留在战场上的准备。”
苏麦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