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窗纸,凝晖院的铜盆里换上了新打的井水。我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正好,便拧了帕子擦脸。昨夜回府后睡得不算安稳,梦里总浮着诗会上那叠被调换的诗稿,还有沈玉瑶端茶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外头传来脚步声,比平日急促。小丫鬟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二小姐在正厅哭闹,说您昨日在园子里当众羞辱她,侯爷正在问话。”
我放下帕子,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按,压住心头翻起的波澜。早料到她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料到动作这般快。
“父亲怎么说?”
“周夫人也在场,跪着替二小姐求情,说……说嫡庶失和,有损家风。”小丫鬟声音低下去,“荣安堂的婆子还传话,让您也去一趟正厅。”
我点头,换上素青褙子,梳了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一支银蝶穿花簪。不张扬,也不示弱。走到院门口时,抬眼望了望天色——云层压得低,像是要落雨。
正厅内香炉袅袅,苏振庭坐在主位上,眉心微蹙。沈玉瑶伏在周氏膝前抽泣,肩头一耸一耸,帕子已揉成一团。周氏一手搂着她,一手抹泪,见我进来,目光扫过,带着几分冷意。
“锦凝来了。”苏振庭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厅哭声。
我福身行礼:“女儿参见父亲,继母。”
“你妹妹说,你在诗会上让她当众难堪,可有此事?”
我抬眼看向沈玉瑶,她立刻别开脸,肩膀抖得更厉害。周氏抢着道:“老爷,凝儿到底是姐姐,又是归府的嫡女,本该宽厚待人。可昨日那一出,多少双眼睛看着,七姑娘回去就病倒了,连药都喝不下一口。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不说她不懂规矩,倒要说咱们永宁侯府苛待庶女了。”
她说得动情,眼角真有泪滑下。
我未急着辩解,只轻声道:“父亲若信她们所言,女儿无话可说。但若您肯查证一二,便知是非曲直不在女儿这边。”
苏振庭盯着我片刻,忽而转向身旁小厮:“去把昨儿随行的两个粗使婆子带进来。”
不多时,两人战战兢兢跪在堂下。一个是从前跟去过南疆的老仆,另一个是诗会当日负责递茶水的新人。
“你说,”苏振庭指着老仆,“诗会那日,谁给大姑娘送的诗稿?”
老仆低头答:“回侯爷,是二小姐亲自送去的,还特地说‘这是姐姐惯用的稿子’,让放在案角显眼处。”
“可有旁人经手?”
“没有。奴婢亲眼看着二小姐放下的。”
他又问新人:“你当时在亭边奉茶,可听见大姑娘对二小姐出言不逊?”
那人摇头:“回侯爷,并未听见。倒是大姑娘改写诗句时,二小姐站在远处看了许久,后来脸色不大好。”
周氏猛地抬头:“胡说!分明是她当场讥讽——”
“够了。”苏振庭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你既说是锦凝先发难,为何无人作证?反倒处处是你们设局的痕迹?”
周氏嘴唇微颤,强撑道:“老爷,就算如此,也是孩子心性不懂事,怎能由着嫡姐当众揭破,不留一丝颜面?一家人何必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