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站在竞技场中央，脚底的砂砾被他无意识碾磨着，扬起细小的尘埃，在透过穹顶天窗的光束中翻滚。

这座环形竞技场宏大得令人窒息。

大理石砌成的阶梯式看台向上延展，仿佛要触及云端。希腊神系显然将“人神大战”视为一场盛大的表演——高耸的科林斯式立柱环绕着神明的贵宾席，柱顶的莨苕叶雕刻在阳光中投下尖锐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橄榄油与熏香的气味，还有神明们身上若有若无的、属于星辰与永恒的气息。

索尔不喜欢这里。

他怀念阿斯加德的格斗场：一片荒原中的平坦土地，四周是粗粝的岩石与呼啸的风。观看者寥寥无几，只有奥丁、海姆达尔，偶尔还有洛基。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数万双眼睛的凝视，只有纯粹的力量碰撞与酣畅淋漓的咆哮。

而这里……太精致了。太像一场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神明贵宾席，那里汇聚着神界最顶尖的存在，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眼神威严如雷霆的宙斯，神情慵懒却暗藏锋芒的湿婆，还有那个始终戴着独眼眼罩、周身笼罩着淡淡迷雾的男人，他的父亲，奥丁。

索尔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凡人？不过是些蝼蚁般的存在，哪怕是人类历史上最顶尖的战士，在他面前也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他自信能在一回合内结束战斗，只是在思考，该用怎样的方式终结对手，才能让看台上的这些“大人物”满意？是直接用妙尔尼尔砸碎对方的头颅，还是先戏耍一番，再慢慢碾碎？

想到这，索尔握紧了妙尔尼尔的木质锤柄。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能听见锤中沉眠的雷霆在低语。这柄锤子陪他征战千年，锤面曾沾满霜巨人、火巨人、山巨人的血。六十六个巨人的头颅，六十六场风暴般的胜利。

今天，却要用它来砸碎一个凡人的头颅。

“无聊。”索尔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耐。人类这种弱小的生物，根本不配让他动用全力，更不配占用他的时间。他实在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同意女武神发起的人神大战，为什么一定要将人类彻底灭绝？凡间的那些纷争、那些悲欢，与神界又有什么关系？

目光再次投向贵宾席，恰好与奥丁的独眼对上。父亲的眼神依旧深邃，如同无尽的星空，让人看不透丝毫情绪。下一秒，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索尔，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人类的存在本就是对神界的亵渎，他们必须灭绝。”

“……我知道了。”索尔收回思绪，紧握妙尔尼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既然是父亲的命令，那就执行便是。尽快解决掉这个凡人，然后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竞技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竞技场的石砖被阳光晒得发烫，空气中的燥热愈发明显。索尔的耐心已经耗尽，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性子，要不是顾及着神界的颜面，早就直接冲进人类的休息室把对手揪出来了。

“喂！”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锁定在竞技场边缘的播报台，厉声喝问。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看台上的不少凡人观众捂住了耳朵。

“和我打架的那个家伙，怎么还没出场？难道是怕了，不敢来了？”

播报员海姆达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了一跳，手里的黄金号角话筒差点脱手而出。他慌忙稳住身形，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恭敬地躬身回应：

“索尔大人，息怒！是这样的，人类方临时更改了出场选手，新的选手正在赶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临时更改？”索尔挑了挑眉，眼神里的轻蔑更甚，“不过是临阵脱逃罢了。”

果然是人类，卑劣而善变。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推出来送死？不管来的是谁，都不过是送死的货色，只是等待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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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贵宾席位于竞技场另一侧，比神明看台低矮，装饰简朴。

布伦希尔德——十三女武神之长，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间，此刻正用手指用力按压自己的太阳穴。她的指关节发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咬着牙，视线死死锁住人类看台。那里，原本坐着的普通观众正在被暴力驱赶——一群穿着罗马军团铠甲、手持短剑与方盾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上看台，用盾牌边缘和威严的呵斥清场。惊呼、哭喊、推搡……很快被铁蹄般的秩序镇压。不到五分钟，整个人类看台被肃清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红色方阵。

“他故意的。”布伦希尔德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那个独裁者，就喜欢这种排场！这种……戏剧性的登场！”

也罢，毕竟对手是北欧战神索尔，用这个野心家来试水，也算是田忌赛马的策略。原本定下的出场者吕布，实力强劲，正好可以留到后面的关键战役中，给予神明方致命一击。

“吕布没机会出场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布伦希尔德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黑发青年，他正坐在一张精致的檀木桌前，面前摆放着一副国际象棋残局。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黑色的王棋，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步的走法，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布伦希尔德一眼，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你……你说什么？”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这个自称“黑士”的男人，从一开始就让她极为恼火。要不是人类中的那些大人物极力推荐，说他有能力改变人神大战的战局，她根本不可能让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狂妄自大的人参与进来。而他倒好，一进来就得寸进尺，开口就要全权掌控出场选手的决定权。最后双方好不容易谈妥，定下了一个赌注：如果他选择的第一战选手败了，他就彻底放弃对出场人选的干预；反之，后续所有的出场人选，都由他说了算。

“他不会输的，不可能输。”黑士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王棋，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索尔很强，但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你疯了吗？”布伦希尔德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知道他面对的是谁吗？是雷神索尔！是那个曾一人一锤，一次出征单枪匹马斩杀了六十六个巨人的北欧战神！而你选择的那个家伙，不过是个独裁者，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君！你派他出场，根本不是让他战斗，而是让他再受一次公开处刑！”

黑士没有理会布伦希尔德的愤怒，反而侧过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娇小身影，语气随意地吩咐道：“格蕾，去给你姐姐倒杯水。看她气的，万一喘不上气来，影响了后续的战事，可就不好了。”

“诶？我……”格蕾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她是十三女武神中的末女，向来最听姐姐布伦希尔德的话。眼前这个男人一进来就和姐姐争吵，她本就有些害怕，现在突然被他指使，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看着姐姐通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呼吸，她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好、好的。”说完，便匆匆转身，去一旁的桌案上倒了杯温水，递到布伦希尔德面前。

布伦希尔德接过水杯，仰头灌了几口，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你就好好看着吧。”黑士重新靠回椅背，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眼神重新落回棋盘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那个男人，会给所有神明，包括你，带来一个巨大的惊喜。”

布伦希尔德还想反驳，但竞技场中的变化打断了她的思绪。

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