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哈拉竞技场再次改变了形态。
之前战斗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抹去。维多利亚藏品轰击的焦土,湿婆武蹈焚烧的灰烬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一个全新的战场,呈现在所有目光之下。
不再是前两场那种开阔的、近乎蛮荒的圆形角斗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标准的、带有鲜明东方色彩的方形擂台。
擂台高出地面约三尺,由深褐色的硬木拼接而成,木料表面泛着金属般的油润光泽,显然不是凡品。擂台四角,各立一根朱红漆柱,柱顶蹲踞着石雕的异兽——龙、麒麟、白虎、玄武。擂台边缘,没有围栏,只划着一道醒目的白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擂台正中。那里用更深的墨线,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太极阴阳图。
中式武术擂台。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看台。神明们大多露出困惑或有趣的表情,人类观众席则反应各异,来自东方的复活者们不少挺直了腰杆。
第三战,战场改制。
没人宣布是谁的主张,但用意不言自明——这场战斗的其中一方,来自那片古老的土地。
观众席早已坐满。
神明一侧,黑压压一片。不再是前两场那种松散随意的状态。没有交头接耳,没有轻松谈笑。每一位神明都端坐着,脸色肃穆,眼神冰冷。两连败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神界头顶。耻辱需要洗刷,威严需要重塑。第三场,不容有失。
人类一侧,则完全是另一种气氛。
亢奋,躁动,几乎要冲破结界。前两场连胜让这些复活的人类英灵们陷入了集体狂热。他们呐喊,挥舞手臂,甚至有人站上座椅,朝着神明看台的方向做出挑衅的手势。癫狂的笑声、嘶吼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嘈杂的洪流。
但他们并非铁板一块。
仔细看去,人类看台被无形的界限分割开来。不同时代、不同阵营、不同理念的人,自然地聚成小团。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摩拳擦掌。胜利带来了士气,也放大了人类天性中固有的分裂与计算。
竞技场最高处的悬浮观礼台,神明议会的核心成员端坐于此。
宙斯拄着木杖,干瘦的身躯挺得笔直。他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但偶尔睁开的瞬间,那目光锐利得能刺穿钢铁。奥丁与洛基坐在他左侧稍远的位置,两人都沉默,黑白双鸦立在奥丁肩头,一动不动。波塞冬在右侧,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节奏平稳,眼神却盯着下方空荡荡的入场通道,像在等待什么。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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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方入场通道。
这是一条直接从冥界裂隙延伸而来的通道。通道本身并非实体,更像是被强行撕开的空间裂缝,边缘不断渗出暗紫色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冥界气息。通道内没有光,只有一片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中,先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然后,一点幽绿色的火焰在通道深处亮起,随后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那不是普通的火,火芯呈惨白色,外焰却是幽绿,燃烧时无声无息,却散发着让灵魂战栗的寒意。
冥火。
火焰向两侧分开,如同臣服的仆从,为来者铺出一条路。
然后,巨大的、沉重的呼吸声传来。带着喉音的低吼,一声,两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
三颗头颅从黑暗中显现。
左边头颅的眼神凶暴,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尚未落地便冻结成冰渣。右边头颅的眼神狡诈,瞳孔细长,不断转动,扫视四周。中间头颅最为庞大,眼神却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古老的疲惫。
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冥界的守门者,此刻却被牵到了这里。
它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黑铁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握在一只苍白的手里。
别西卜走出黑暗。
他依旧穿着那身毫无装饰的纯黑长衣,脸色苍白,漆黑的头发在身后冥火激起的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眼神空洞,望着前方通道出口透进的刺眼光芒,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厌倦。
乘着地狱三头犬进场,冥火开路——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只想安静地走上战场,然后战斗,然后迎接终结,或者延续痛苦。
但哈迪斯坚持。
就在他准备独自穿过通道时,哈迪斯出现在了冥界裂隙的边缘。冥王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礼服,眼罩遮住半张脸,手中握着双叉戟。
“步行入场,你会被轻视。”哈迪斯说,声音平静,“神明看台现在需要信心,也需要震慑。他们需要看到,冥界站在你身后。”
别西卜没有反驳。他知道哈迪斯说的有道理。况且,他确实承了哈迪斯的情。担保他出战,承受压力,甚至现在亲自安排这些。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微微颔首。
于是,刻耳柏洛斯被牵来了,冥火被引燃了,哈迪斯亲自将锁链交到他手中。
“去吧。”哈迪斯最后说,声音低沉,“愿你得偿所愿。”
别西卜握紧冰冷的锁链,踏上了地狱犬宽阔的脊背。三头犬低吼一声,迈开步伐,载着他,沿着冥火铺设的道路,缓缓走向光明刺眼的出口。
冥火在两侧自动汇聚,盘旋上升,形成两道幽绿色的火焰拱廊,一直延伸到通道口外。寒气弥漫,与竞技场本身温暖的神界光芒对冲,发出轻微的、如同冰层碎裂的噼啪声。
神明看台上,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的惊叹声。
许多神明知道别西卜,听说过他的传闻,但亲眼见到他以这种姿态出场——脚踏地狱三头犬,冥火为扈从,哈迪斯冥界的力量清晰可见——还是感到了震撼。那不仅是实力的展示,更是一种立场的宣示。
宙斯看着下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木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奥丁肩头的双鸦,微微转动了一下脑袋。
波塞冬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半拍。
别西卜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穿过逐渐扩大的出口,看向对面那条属于人类的入场通道。那里还空着,寂静无声。
地狱三头犬载着他,终于完全走出了通道,踏入了竞技场边缘的环形准备区。
幽绿色的冥火在他身后通道口盘旋不散,仿佛一道连接着冥界的门户,时刻准备吞噬什么。三头犬停下脚步,三个头颅同时转向人类通道的方向,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吼声。中间那颗头甚至微微伏低,做出了扑击前的姿态。
别西卜松开锁链,从犬背上跃下,落在地面。动作轻巧,无声。他拍了拍刻耳柏洛斯中间那颗头的侧面,三头犬立刻安静下来,只是六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对面。
别西卜独自走向竞技场中央划定给他的半场区域。黑色的身影在刺眼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凝实。
他站定,不再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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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方入场通道。
与神明通道的阴森诡异截然不同,人类通道明亮、宽阔,由洁白的巨石砌成,两侧墙壁上雕刻着历史上著名的战争与庆典场景。通道内此刻却异常安静。
然而,这种安静很快被打破。
声音是从人类看台传来的。
起初是极轻微的,如同溪流源头的水滴声。然后溪流汇聚,变成清晰的、悠扬的旋律。那旋律庄重,平和,带着跨越千年的神圣感。
是圣歌。
人类看台靠近前排的一片区域,不知何时,集中了一群人。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古朴的长袍,有华丽的教宗礼装,有简朴的修士服。年龄各异,神情却大多相似——严肃,虔诚,眼底深处藏着某种难以化解的疑虑或勉强。
他们站成一个整齐的方阵,在耶稣的带领下,齐声歌唱。
耶稣站在方阵最前方。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白袍,棕发在光芒中显得柔和。他没有指挥,只是微微闭着眼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嘴唇开合,每一个音节都清晰而充满力量。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整个看台的嘈杂,稳稳地传入每一个角落。
他身后,是十二门徒。再往后,是教廷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教皇——格里高利、利奥、英诺森……以及散布在人类历史各个角落,以虔诚和善行闻名的圣徒们。他们跟着耶稣的引领,唱着同一首古老的圣歌。
歌声在竞技场巨大的空间里回荡,与神圣的光芒交融,营造出一种令人心静的、近乎圣域的庄严氛围。
神明看台上,许多神明的脸色变得微妙。他们认出了耶稣,认出了那些人类信仰史上的标志性人物。一个以人类英灵身份出现的圣子,带领着信徒,为另一名人类战士唱圣歌壮行——这画面本身,就是对神界固有秩序的一种微妙嘲讽。
宙斯睁开了眼睛,看着人类看台上的耶稣,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布伦希尔德站在人类阵营专属的贵宾席上,看着下方。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边缘。黑士站在她身边稍后的位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挺像那么回事,对吧?”黑士轻声说。
布伦希尔德没有看他:“耶稣先生坚持要这样做。他说,这是为他弟弟送行的必要仪式。”
“仪式很重要。”黑士表示赞同,“尤其是当它与士气挂钩的时候。”
歌声持续着,层层叠叠,越来越浑厚,仿佛要涌满整个瓦尔哈拉。
然后,就在圣歌达到某个和声的高潮,即将转入最恢弘段落的瞬间——
一声尖利、嘹亮、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猛地炸开!
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刺进了一大块凝固的油脂。那声音蛮横、粗粝、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某种不管不顾的张扬,瞬间就将庄严神圣的圣歌和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唢呐声。
人类看台的另一个角落,截然不同的景象。
圣歌方阵的侧后方,一片原本不起眼的区域,突然亮了起来。并非光芒照射,而是色彩——大片大片的明黄色,如同泼洒开来的阳光,瞬间占据了视线。
那是一面巨大的旗帜,被人用力展开、高举。旗帜是明黄色的底子,正中绣着一个巨大的、猩红色的“洪”字。字体张扬,笔画如刀,透着一股草莽霸烈的气息。
举旗的是个瘦高的汉子,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黄衣,头上裹着鲜艳的红头巾,脸庞黝黑,眼神却亮得吓人。他身边,如同雨后蘑菇般,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人。
全都是“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