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穿着太平天国时期典型装束的男男女女。男人大多裹红头巾,穿黄衣或杂色战袄,手拿长矛、大刀或简陋的火铳。女人则穿着改装过的衣裙,同样以黄色和红色为主色调。他们脸上带着风霜、战火留下的痕迹,眼神里混合着狂热、疲惫、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彪悍。
他们显然不是被随机复活来的观众。他们是带着明确目的被唤醒的——来自洪秀全时代的太平军将士。
唢呐声就是从他们中间响起的。一个精瘦的老兵,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使出全身力气吹奏着一杆锃亮的铜唢呐。曲调不是什么圣乐,也不是军歌,而是带着浓烈乡土气息的、欢快又苍凉的调子,像是在庆祝丰收,又像是在送葬。
圣歌被这突如其来的、截然不同的声音打断,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停顿。耶稣的歌声没有停,但他身后的方阵里,不少人都皱起了眉,露出了困惑甚至不悦的神色。庄严神圣的气氛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撕裂般的喧闹。
紧接着,更引人注目的场面出现了。
那群长毛中,几个体格魁梧的汉子,大声呼喝着,从人群深处推搡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玉珠帘的皇冠,但龙袍凌乱,沾满尘土,皇冠也歪斜着,珠帘断了几串。他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那几名太平军将士半拖半架着往前挪。
咸丰皇帝。
他被推到了看台最前方的栏杆边。栏杆外,就是垂直的、高达数米的竞技场壁。下方,就是战场。
咸丰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徒劳地想抓住栏杆,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金属,就被身后的太平军粗暴地掰开。
一面更加巨大的明黄“洪”字旗在他身后展开,将他瘦小的身影几乎完全遮蔽。
然后,一件东西被抬了上来。
木制的框架,厚重的底座,斜向上的凹槽,槽口上方悬着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弧形侧刀。
断头台。
不是大革命那种大型的、带有政治象征意义的断头台,而是更简陋、更实用,仿佛临时赶工做出来的,但侧刀的锋利程度毋庸置疑。
断头台被安置在看台边缘,正对下方战场。咸丰被粗暴地按倒,脖颈被卡进冰冷的凹槽中。侧刀悬在他头顶上方,由一根粗糙的麻绳拴住。
看台另一侧,选手观战区。
罗伯斯庇尔正站在那里。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深色礼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远处长毛们忙碌的场景,尤其是那座断头台,嘴角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可以称之为得意的弧度。
“用断头台,”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旁其他几位人类选手的耳中,“可是我的提议。”
弗拉德三世抱着手臂,猩红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认可。成吉思汗只是淡淡地看着,眼神如同鹰隼俯瞰地面。白起的青铜鬼面朝向那边,没有任何表示。王诩则微微笑着,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耶稣的圣歌已经彻底停了下来。他沉默地看着那边发生的一切,眼神复杂,有悲悯,也有一丝无奈。他知道这是洪秀全自己的选择,是斩断挂碍的仪式。他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黑士在贵宾看台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甚至比计划更精彩。
全场目光,神明与人类,几乎都聚焦在了那个被按在断头台上的龙袍身影。
咸丰皇帝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侧刀锋刃的寒气几乎刺破他的皮肤。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人类入场通道的方向嘶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天王!天王饶命啊天王!”
“朕不是满人!朕不是!朕……我是汉人!根正苗红的汉人啊!”
他喊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皇冠彻底歪掉,珠帘甩在脸上。
“我真的姓洪!我也姓洪啊!咱们是本家!是本家!天王!看在同姓的份上,饶我一命!饶……”
他的喊声戛然而止。
因为人类入场通道的闸门,在此时缓缓升起。
光芒涌入通道。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洪秀全。
他依旧穿着那件太平天国的明黄龙袍,袍上的绿龙张牙舞爪。头发梳理得整齐,束在头顶,戴着一顶简单的金冠。面容肃穆,眼神清澈而锐利,早先那种癔症般的狂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背负使命的坚毅。
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多了一把刀。
一把大刀。
刀身长约五尺,刀头宽阔,形似半弦月,刀背厚实,刀刃在擂台光芒下流淌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并非金属的亮白,而是一种更内敛的、仿佛浸染过什么的青黑色。刀柄很长,足以双手握持,缠绕着暗红色的布条。整把刀看起来沉重,古朴,没有过多装饰,却散发着一种沙场征伐的煞气。
他的脸色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肃穆。眼神清澈,没有了以往的癫狂或偏执,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专注。耶稣的教导显然起了作用。
他听到了咸丰的嘶喊。
在断头台前,在万众瞩目下,在圣歌余音与唢呐喧嚣交织的背景声中,咸丰那尖利绝望的“我也姓洪”的求饶,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洪秀全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甚至没有朝咸丰看台的方向转一下头。
他只是继续走着,目光直视前方,直视着对面半场那个同样漆黑、同样孤独的身影——别西卜。
然后,在走到自己半场的边缘,即将踏入中央战场圆圈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面朝着咸丰看台的方向,但还是没有抬眼去看。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手掌摊开,五指并拢,做了一个非常简洁、非常果断的动作——向着侧下方,轻轻一挥。
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如同斩断一根无形的丝线。
看台上,负责操作断头台的太平军老兵,看到了洪秀全的手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猛地一拉手中的绳索。
“咔!”
拴住侧刀的麻绳应声而断。
沉重的、锋利的弧形侧刀,在惯性作用下,沿着光滑的木制凹槽,呼啸着垂直落下!
寒光一闪。
声音很闷。
咸丰的嘶喊声、求饶声,连同他所有的恐惧、狡辩和可怜,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斩断。
那颗戴着歪斜皇冠的头颅,滚落下来,在明黄色的“洪”字旗帜前弹跳了两下,终于静止。脸上凝固着最后那一刻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无头的躯干还趴在断头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鲜血喷溅,染红了断头台的木架,也溅到了那面巨大的旗帜上,在明黄的底色和猩红的“洪”字旁,添上了几滴更加刺目的暗红。
全场死寂。
圣歌早已停止。唢呐也停了。呐喊、欢呼、咒骂……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风吹过竞技场高耸穹顶的细微呜咽,以及冥火在神明通道口无声燃烧的噼啪声。
短暂的死寂后,人类看台上,那群长毛爆发出狂热的、嘶哑的欢呼。唢呐再次吹响,这一次调子更加高亢,更加欢快,带着血腥的庆祝意味。
神明看台上一片沉默。许多神明皱起了眉,露出厌恶或鄙夷的神色。在竞技场开战前,于观战席公开处刑一名人类皇帝——哪怕那是人类内部的恩怨——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依然是野蛮、无序、不可理喻的。
宙斯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看。
洪秀全收回了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回身,重新面对战场,面对别西卜。
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加清澈,也更加冰冷。所有过往的纠葛,似乎真的随着那一挥手,彻底斩断。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名为洪秀全的战士,为了人类的存续,也为了验证某种力量,即将投入战斗。
对面,别西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从地狱三头犬入场,到圣歌响起,到唢呐刺穿圣歌,再到断头台落下、人头滚地。他黑色的眼眸里,始终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惊讶,没有鄙视,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无。
但他握着武器——那柄哈迪斯赠予的、名为“阿普米优斯之杖”的黑色手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克制撒旦的力量?
眼前这个刚刚以冷酷手势决断了一场血祭的人类,真的掌握着那种力量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擂台上,海姆达尔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洪亮如钟,压过一切喧嚣,正式为这场铺垫已久的对决,落下最后的注脚:
“人神最终决战!第三回合——”
他的号角举起,光芒汇聚。
“神明方代表:苍蝇王——别西卜!”
“对阵——”
“人类方代表:天王——洪秀全!”
“战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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