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六战结束,再次过去了七天。
瓦尔哈拉竞技场,又一次座无虚席。
神明看台与人类看台,泾渭分明,如同两块对垒的巨岩,沉默地矗立在竞技场的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下方那方全新的擂台场地上。
这次的场地并不大。
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平原,土色焦黄,布满龟裂的痕迹,零星有几丛枯死的、形状扭曲的灌木。平原的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雾气在深渊边缘翻滚,发出无声的呜咽。唯有两条狭窄的、由金属铸就的桥梁,从两侧高耸的悬崖壁上延伸出来,像两条僵硬的铁臂,勉强连接着场地中央与两边的入场通道。桥梁看起来并不牢固,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中,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这一次,神明方到场的阵容,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齐整。
奥林匹斯神系自不必说,以波塞冬、阿波罗、阿瑞斯和赫尔墨斯为首,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主神和从神都到了,坐在最前排的区域。他们穿着华贵的神袍,面容肃穆,但仔细看,不少神明的眼神里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而其他神系,北欧神系、日本神系、埃及神系、印度神系……几乎所有神系的神明,都出现在了看台上。
神王宙斯亲自出战,没有神明敢缺席。
但正因为是神王出战,气氛才压抑到了冰点。
洛基在第六战中那场小丑般的、被反复击杀七次的惨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寒潮,彻底冻僵了所有神明的心。耻辱感尚未消退,更深的不安已经滋生。曾经视人类为蝼蚁的傲慢,如今只剩下被反复践踏后的麻木,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宙斯决定亲自出战第七战的消息,固然带来了一些振奋。神王出手,总该不一样了吧?许多神明这样想着,试图从绝望中抓住一根稻草。
但是……万一呢?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在不少神明的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人类已经赢了五场。凯撒杀了索尔,维多利亚碾碎了湿婆,洪秀全打败别西卜,通过了米迦勒的试炼,洛克菲勒召唤资本吞噬了哈迪斯,普林西普更是枪杀了洛基七次……人类干出什么,现在似乎都不是无法想象的了。
看台前排,奥林匹斯神系的核心成员们聚集在一起。波塞冬抱着双臂,冷峻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阿波罗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怀里的竖琴琴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阿瑞斯紧皱着眉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来提振士气,但看了看周围同僚们死水般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赫尔墨斯站在宙斯空置的王座旁,脸上维持着礼仪性的平静。但他微微收紧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完成了父亲交代的试探任务,带回了黑士那斩钉截铁的拒绝,这结果,似乎反而促使父亲下定了出战的决心。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更远处的阴影里,奥丁独自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他依旧披着深灰斗篷,拄着长杖,肩头的黑白双鸦安静如雕塑。独眼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无人能看清他的眼神。即便是同一神系的其他神明,也下意识地远离他,不愿靠近。洛基的死,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种异常的平静,本身就更让人不安。
整个神明看台,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赞歌与奏乐的准备已经就绪,奥林匹斯的乐手们手持金色的乐器,但他们的脸上没有即将歌颂神王的荣耀感,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僵硬。他们在等待,等待那个身影出现,用胜利来驱散这令人窒息的阴霾。
人类方的看台上,气氛则复杂得多。
五胜一负的巨大优势,像一剂强心针,让数十万被复活的人类观众沉浸在狂喜与希望之中。每一次胜利,都意味着人类离存续更近一步,意味着他们这些已死之人见证的,可能不是一个文明的终末,而是一场奇迹般的逆袭。
但这份近乎沸腾的喜悦,在第七战的对阵名单公布后,被硬生生冲淡了许多。
宙斯。
众神之王,奥林匹斯的主宰,全知全能的存在。
即便人类已经赢了五场,但当这个名字出现在对手栏时,一种源自古老神话烙印的本能敬畏,还是悄然爬上了许多人的心头。
那毕竟是宙斯。
而人类方派出的,是阿提拉。
他能赢吗?
这个问题,在人类看台的各个角落,被低声问起。没有人敢大声质疑,因为参谋黑士的决策至今还未出错,但担忧是实实在在的,阿提拉再强,也是历史上的凡人君王,他面对的,是神话中统治天界、掌控雷霆的至高神王。
“阿提拉……没问题吧?”一个来自中世纪欧洲的贵族,小声问旁边穿着罗马托加袍的人。
“黑士参谋选了他,肯定有道理。”罗马人回答,但语气并不十分肯定。
“那可是宙斯啊……”有人喃喃道。
人类方,贵宾席。
布伦希尔德站在栏杆前,紧紧盯着下方空荡的荒原场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格蕾站在她侧后方,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浅紫色的短发下,翡翠色的眼睛眨巴着,看看场地,又看看布伦希尔德,欲言又止。
齐格鲁德,抱着双臂,站在布伦希尔德另一边,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场地上,眼神更多的是平静的观察。
其他几位女武神,也都在贵宾席就座。她们的神色各异,但都带着关注。
布伦希尔德的目光,扫过人类入场通道的入口,又扫过神明方那边。
阿提拉不需要神器炼成。
这个决定,像一根刺,始终扎在布伦希尔德心里。即使黑士做出了判断,即使她最终选择了服从,那份疑虑从未真正消失。
凡人武器,如何伤害神躯?这是规则,是女武神在人类方如此重要的根本原因。没有神器炼成,阿提拉的攻击很可能根本无法对宙斯造成有效伤害,这等于让他去送死。
黑士到底在谋划什么?他凭什么认为阿提拉能赢?
布伦希尔德想不通。
赛前,黑士来找过她一次,那是在决定阿提拉出战后的第二天,黑士来到指挥室,只说了简单几句。
“第七战当天,我不会在竞技场。”黑士说。
“你去哪?”布伦希尔德当时问。
“有些事需要确认。”黑士没有正面回答,“你好好看比赛就行。阿提拉那边,按计划进行。”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更多。
布伦希尔德思考过,猜测过,但最终,她放下了。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她选择相信黑士的判断,即使那判断看起来荒谬绝伦。她没有别的选择,她能做的,只有观看,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下方的竞技场。
时候,快到了。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解说台,聚焦到那两条冰冷的金属桥梁,聚焦到桥梁尽头那片孤悬于深渊之上的荒原。
“经过短暂的休整,第七战,即将开始!”海姆达尔的声音高昂起来,带着解说员特有的煽动力,“首先,让我们有请——神明方第七战的出战选手!”
他停顿了一下,黄金号角对准了神明方入场通道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敬畏与颂扬:
“伟大的众神议会议长!奥林匹斯神系的至高主宰!雷霆与天空的统治者!镇压泰坦、统御天界无数岁月的古老王者——”
“神王宙斯大人!!!”
神明席上,尤其是奥林匹斯区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与欢呼。阿瑞斯猛地站起,挥舞着拳头;赫尔墨斯面带微笑,轻轻鼓掌;其他奥林匹斯神明们,无论内心如何忐忑,此刻都奋力发出呐喊,唱起古老雄浑的赞歌,早已准备好的乐手们奏起恢弘的神乐,钟鼓齐鸣,管弦交响,试图用声音的浪潮驱散连日来的阴霾。
就在这磅礴的声浪与乐声中,神明方入场通道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步出。
最初,那只是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头。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希顿长袍,赤着脚,头发和胡须都是苍老的灰白色,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在金属桥梁上,发出轻微的、几乎被欢呼声淹没的脚步声。
正是宙斯平日示人的模样。
但就在他踏上桥梁的第二步,变化开始了。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干瘪的皮肤下,肌肉如同充气般隆起,块垒分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佝偻的腰背挺直,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白色的长袍被骤然撑开,显露出其下迅速变得魁伟雄健的躯体。
第三步,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两米。衰老的面容如同褪去的假面,皱纹被撑平,皮肤变得紧实,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古铜光泽。灰暗的头发变得浓密且闪耀着电光般的银白色。
第四步,第五步……他每一步踏在金属桥面上,都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整个桥梁的震颤越发明显。他的体型还在增长,肌肉的维度膨胀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白色的长袍早已化为缠绕在腰际的布缕,上半身完全裸露,每一块肌肉都如同经过千锤百炼铸就,线条狰狞,充满了最原始的力量美感。
奥林匹斯的赞歌与神乐在这一刻达到高潮,旋律庄严、恢弘,充满了对神王的歌颂与祈祷。歌声与乐声汇成一股洪流,从天而降,笼罩在正在走向场地的宙斯身上。
“赞美您!天空之主!”
“歌颂您!雷霆之王!”
“您的威严如高山永固!”
“您的力量如星海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