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火焰在罗伯斯庇尔身上燃烧,对抗着尤弥尔那伪造的革命火焰。自我革命——燃烧自己的信念与存在,来净化虚假的燃烧。这方法有效,赤红色的火焰被银白火焰逐渐取代、抵消,但代价是罗伯斯庇尔的生命与灵魂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他站在逐渐消退的赤红火海中心,身影在银白火焰中显得模糊、透明。手中的铡刀“大革命”依旧紧握,刀身映照着火焰,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将熄的炭火。
尤弥尔中央的竖眼死死盯着这一幕。
粘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冰冷怒意:“自我革命……燃烧自己来对抗我?罗伯斯庇尔,你确实比我想象的更不可理喻。”
他顿了顿,右半身的污泥剧烈沸腾,左半身的碧水震荡加剧。
“但你以为,我的力量,仅限于‘腐败’和‘伪造的革命’吗?”尤弥尔的声音低沉下去,中央竖眼中闪过一丝漠然的、近乎俯瞰的寒意,“你错了。我代表的,是周期本身。周期,不仅仅是衰败,也包括兴起、繁荣、扭曲、变形……一切在时间中诞生、变化、最终成为周期一部分的事物,都是我的领域。”
他缓缓抬起了双手。
“既然伪造的革命对你无效,那么,我就让你看看,周期真正的面貌。”
话音落下,尤弥尔双手向两侧张开。
整个竞技场,再次变化。
天空那翻滚的火烧云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颜色的天幕,时而暗黄,时而赤红,时而碧绿,时而漆黑。地面,那些焦黑的土壤和燃烧的植物残骸开始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从空气中、从概念本身被召唤、被塑造。
尤弥尔中央竖眼漠然地看着罗伯斯庇尔,声音如同宣告:
“周期之中,有存在,便有对应的怪物。现在,让它们来见见你吧。”
第一头怪物,从罗伯斯庇尔左侧的土壤中破土而出。
那是一头虎。但它的头颅,却是一张扭曲的人脸。人脸保持着一种固定的、夸张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虎身雄壮,皮毛斑斓,四肢着地时悄无声息,只有那张笑脸始终对着罗伯斯庇尔。
笑面虎。
它没有立刻扑击,而是绕着罗伯斯庇尔缓缓走动,步伐轻盈,那张笑脸始终朝向中心,仿佛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时机。
紧接着,罗伯斯庇尔右侧的地面裂开,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涌出,凝聚成形。
那是一头鲨鱼。但它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仿佛空气对它而言就是海洋。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粗糙如砂纸,背鳍高耸,边缘锋利如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头顶生长着一对弯曲的、乌黑色的尖角,角尖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乌角鲨。
它悬浮在那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死死盯着罗伯斯庇尔。它微微摆尾,空气中便泛起涟漪,带着一股咸腥的、腐败的海水气味。
这两头怪物出现后,尤弥尔没有停手。
他双手继续挥动,混沌的天幕中降下更多的阴影,地面涌出更多的粘稠物质。
第三头怪物从罗伯斯庇尔身后浮现。
那是一头牛。但它的牛头异常巨大,头顶的双角并非向前或向上,而是扭曲着向后弯曲,角尖几乎触及自己的脊背。牛身却并非牲畜的躯体,而是如同直立行走的鬼怪,覆盖着长毛的躯干上肌肉虬结,双手是巨大的、生有利爪的蹄掌,双脚则是反关节的兽足。
牛鬼。
它站立在那里,牛鼻喷出两道白气,猩红的牛眼中闪烁着狂暴与混乱。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蹄掌捶打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战鼓。
第四头怪物,从罗伯斯庇尔前方的空气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条蛇。但它的蛇身并非爬行,而是如同巨蟒般盘踞在半空,蛇鳞是暗金色的,每一片都如同精心打磨的金属。蛇头却并非蛇类,而是一张模糊的、带着神性威严的人脸,人脸双目紧闭,额心有一道竖着的裂痕,仿佛第三只眼即将睁开。
蛇神。
它盘踞在那里,暗金色的蛇身缓缓蠕动,闭合的人脸朝向罗伯斯庇尔,虽然没有睁眼,却散发出一股无形的、令人想要跪拜的压迫感。
而这,还不是全部。
混沌的天幕中,传来悠长的、仿佛穿越时空的吟啸。
第五头怪物,从天而降。
那是一头龙。
它的身躯修长如巨蟒,覆盖着青黑色的、如同青铜铸就的鳞甲,没有翅膀,却能在空中蜿蜒游动。它的头部类似鳄鱼,但更加狰狞,口中利齿如戟,双目是燃烧的金色。它的四爪如同鹰隼,牢牢抓住虚空,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支点。
龙,可是帝王之征啊,周期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怪物之一。
它盘旋在竞技场上空,金色的龙目俯瞰着下方的罗伯斯庇尔,龙口微张,吐息间带着硫磺与雷霆的气息。
笑面虎、乌角鲨、牛鬼、蛇神、龙。
五头怪物,从五个方向,将罗伯斯庇尔围在中心。
而这还没有结束。混沌的天幕和翻涌的地面中,还有更多的阴影在蠕动,更多的轮廓在凝聚——一切在周期中兴起、衰败、扭曲,并最终成为周期一部分、亘古长存的事物们,都在被尤弥尔召唤、塑造,准备加入这场围剿。
尤弥尔站在远处,中央竖眼漠然地看着被怪物包围的罗伯斯庇尔。
“现在,罗伯斯庇尔。”尤弥尔粘腻的声音响起,“让我看看,你的自我革命,你的不可腐蚀,能在这些周期本身的造物面前,坚持多久。”
罗伯斯庇尔站在包围圈中心。
银白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但范围已经比之前缩小了许多。自我革命消耗太大,他的灵魂如同被点燃的蜡烛,正在快速融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在变淡,意识深处传来一种空虚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虚弱。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双手握紧铡刀“大革命”,刀身沉重,但他握得很稳。洁箩露尔的意志在刀中传来支撑,但同样微弱——他们的灵魂正在共同燃烧。
罗伯斯庇尔抬起眼,扫视周围那五头怪物。
笑面虎的人脸笑容空洞,乌角鲨的磷火幽绿,牛鬼的捶胸声沉闷,蛇神的人脸威严,龙的吐息灼热。
这些都是周期的一部分。兴起,衰败,扭曲,最终成为传说、成为象征、成为怪物,在时间的长河中沉浮,亘古长存。
而他的革命,试图打破周期。
那么,就来吧。
最先发动攻击的,是乌角鲨。
它悬浮在半空,幽绿的磷火骤然暴涨,深灰色的身躯猛地一摆,如同在水中冲刺,瞬间跨越数丈距离,头顶那对乌黑色的尖角如同长矛,直刺罗伯斯庇尔的胸膛。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罗伯斯庇尔没有硬接。洁箩露尔的战斗经验在意识中流淌,他脚步侧移,身体旋转,手中铡刀顺势向上撩起。
铛!
铡刀宽阔的刃面与乌角鲨的尖角碰撞,发出金属交击的巨响。火星迸溅,乌角鲨的冲势被稍稍偏转,擦着罗伯斯庇尔的身边掠过。但罗伯斯庇尔也感到手臂一震,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瞬间被银白火焰蒸发。
乌角鲨一击不中,在空中灵活转身,准备再次冲刺。
但与此同时,笑面虎动了。
它一直保持着那张夸张的笑脸,四肢着地,悄无声息地扑来。虎爪扬起,爪尖锋利如刀,直掏罗伯斯庇尔的后心。这一扑没有任何声息,甚至没有带起风声,只有那张笑脸在迅速接近。
罗伯斯庇尔背后汗毛倒竖。战斗本能让他向前扑倒,同时铡刀向后横扫。
嗤——
铡刀刃口划过笑面虎的前肢,带出一串腥臭的黑色血液。笑面虎吃痛,发出一声似人似虎的尖啸,那张笑脸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嘴角咧得更开,几乎撕裂到耳后,眼中闪过一丝暴怒。但它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
罗伯斯庇尔刚躲开笑面虎,牛鬼的捶胸声骤然停止。
它反关节的双足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冲来,巨大的蹄掌带着利爪,当头拍下。这一击势大力沉,仿佛能砸碎山石。
罗伯斯庇尔来不及起身,只能将铡刀横举过头,硬接这一掌。
砰!
蹄掌拍在铡刀刃面上。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罗伯斯庇尔整个人被砸得向下陷了半尺,脚下的焦黑土壤龟裂。他喉头一甜,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银白火焰在撞击点剧烈闪烁,勉强抵住了牛鬼的力量。
但牛鬼的另一只蹄掌已经紧随而至,横扫向罗伯斯庇尔的腰腹。
罗伯斯庇尔咬牙,铡刀向下压,借助牛鬼第一掌的力量向后翻滚,险险避开横扫。但翻滚中,他感到腰侧一凉,礼服被爪风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伤口迅速发黑、溃烂——牛鬼的利爪上带着腐败的力量。
他刚站稳,蛇神动了。
一直盘踞在半空、双目紧闭的蛇神,额心的那道竖痕缓缓睁开。
第三只眼。
那是一颗纯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睁开瞬间,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变慢。罗伯斯庇尔感到身体一沉,动作变得迟滞,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锁链缠住了他的四肢。
而空中,龙吟再起。
盘旋的龙低下头,金色的龙目锁定罗伯斯庇尔,龙口张开,一道炽白的、夹杂着雷霆的吐息喷涌而下,如同天罚,覆盖了罗伯斯庇尔所在的大片区域。
乌角鲨再次冲刺,尖角直指罗伯斯庇尔被蛇神迟缓的身体。
笑面虎从侧面扑来,虎爪掏向他的脖颈。
牛鬼大步踏前,双蹄掌准备合击。
五头怪物,同时发动攻击。
绝境。
观众席上,人类看台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场中那个被怪物包围、银白火焰微弱的身影。许多人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法国革命者的区域,丹东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马拉脸色惨白,路易十六则喃喃祈祷——不知是在祈祷罗伯斯庇尔胜利,还是祈祷他快点死去,结束这折磨人的观看。
神明看台则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神明站了起来,兴奋地看着场中,期待看到罗伯斯庇尔被撕碎的那一刻。
解说台上,海姆达尔举着黄金号角,机械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没有立刻宣布什么——因为罗伯斯庇尔还没有倒下。
场中,罗伯斯庇尔看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蛇神的迟缓领域让他动作变慢,龙的吐息覆盖头顶,乌角鲨、笑面虎、牛鬼近在咫尺。
没有退路。
那么,就不退。
罗伯斯庇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将全部意志、全部残存的灵魂力量,灌注到手中的铡刀“大革命”之中。银白色火焰骤然收缩,全部凝聚到铡刀之上,刀身瞬间变得刺眼,仿佛一轮微型的银白太阳。
然后,他挥刀。
向着前方,向着乌角鲨冲刺的方向,斩出一刀。
这一刀,凝聚了他自我革命的全部信念,凝聚了洁箩露尔最后的冲锋意志,凝聚了他对打破周期的一切渴望。
银白色的刀光,如同撕裂混沌的闪电,向前迸发。
嗤——
刀光与乌角鲨的尖角碰撞。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切开皮革的声音。乌角鲨那对乌黑色的尖角,从中间被整齐地斩断,断口平滑如镜。刀光去势不减,掠过乌角鲨的头颅,将它从中间劈成两半。
幽绿的磷火瞬间熄灭,乌角鲨的身躯化为两片深灰色的残骸,坠落在地,迅速融化成粘稠的液体,渗入土壤。
但这一刀,也耗尽了罗伯斯庇尔大部分力量。
银白火焰暗淡下去,他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而其他攻击,已经临身。
他勉强侧身,龙的吐息擦着他的左肩落下,炽白的火焰与雷霆将他左肩的礼服和皮肉烧焦,露出下方焦黑的骨头。剧痛传来,但他没有出声。
笑面虎的虎爪掏中了他的右肋,利爪刺入,撕开皮肉,掏断了两根肋骨。那张笑脸几乎贴到他的脸上,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愉悦。
牛鬼的双蹄掌合击,拍中了他的后背。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罗伯斯庇尔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口中喷出大股鲜血,鲜血在空中就被银白火焰蒸发成红雾。
他重重摔在地上,铡刀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
银白火焰几乎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他身上闪烁。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渗出黑色的血液——那是被腐败力量侵蚀后的血。
观众席上,人类看台响起一片绝望的叹息。许多人低下头,不忍再看。结束了,这次真的结束了。
神明看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赢了!尤弥尔大人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