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台上,海姆达尔举起了黄金号角,准备宣布结果。
但就在这时,罗伯斯庇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左肩焦黑,右肋血肉模糊,后背凹陷,但他眼神依旧清明,依旧坚定。他看向几步外的铡刀“大革命”,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它爬去。
一步,两步。
他的动作缓慢,如同垂死的爬虫。每移动一寸,身下就留下更多的黑血。银白火星在他身上明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但他没有停。
笑面虎、牛鬼、蛇神、龙,四头怪物围了上来,但没有立刻攻击,仿佛在欣赏他最后的挣扎。尤弥尔站在远处,中央竖眼漠然地看着,没有催促——在他看来,罗伯斯庇尔已经是必死无疑,让他多爬几步,无非是让这场表演更悲壮一些,更有趣味一些。
罗伯斯庇尔爬到了铡刀边。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刀柄。
触感冰凉,沉重。但他握住了。
然后,他用铡刀支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站得很艰难,身体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站起来了。
银白火星再次燃起,虽然微弱,但依旧在他身上闪烁。他双手握紧铡刀,刀尖垂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四头怪物,最后看向远处的尤弥尔。
“还没……结束。”罗伯斯庇尔开口,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只要我还能握住它……就还没结束。”
尤弥尔中央竖眼微微眯起。
“顽强的蝼蚁。”尤弥尔粘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但蝼蚁终究是蝼蚁。”
他抬起了右手巨爪。
“既然这些造物还不能让你彻底倒下,那么,我就亲自来结束吧。”
话音落下,尤弥尔动了。
他高大的身躯向前迈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随之震颤。碧水流淌的左半身与污泥狰狞的右半身形成诡异的压迫感,中央竖眼死死锁定罗伯斯庇尔。
怪物们自动向两侧分开,为尤弥尔让出道路。它们围在周围,仿佛仪仗,又仿佛见证。
尤弥尔走到罗伯斯庇尔面前十步处,停下。
他俯视着这个浑身是伤、银白火星明灭、几乎站不稳的人类。
“罗伯斯庇尔,你的坚持,让我有些厌烦了。”尤弥尔缓缓说道,“现在,让我用最直接的方式,斩断你这点可悲的信念吧。”
他抬起了右手那只巨大的灰白色角质蟹爪。
爪尖锋利,闪烁着寒光。尤弥尔将巨爪举过头顶,然后,向着罗伯斯庇尔,当头斩下。
这一斩,全是纯粹的力量和速度。巨爪撕裂空气,带起刺耳的尖啸,仿佛能斩开山岳,斩断江河。
目标,是罗伯斯庇尔的身体。
尤弥尔要将他连人带刀,一起斩成两段。
观众席上,人类看台许多人闭上了眼睛。他们不忍看到罗伯斯庇尔被斩碎的景象。法国革命者的区域,丹东别过头,马拉捂住了脸,路易十六则睁大了眼睛,仿佛要亲眼确认这个梦魇的终结。
神明看台,欢呼声达到顶点。
解说台上,海姆达尔举着号角,准备在巨爪落下的瞬间,宣布尤弥尔的胜利。
场中,罗伯斯庇尔看着当头斩下的巨爪。
爪影笼罩了他,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他没有躲,不想躲。
因为,这是他等待的机会。
从尤弥尔召唤出那些怪物开始,罗伯斯庇尔就在等待,等待尤弥尔亲自出手,等待他靠近,等待他因为不耐烦而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现在,机会来了。
尤弥尔以为罗伯斯庇尔已经油尽灯枯,以为他连站都站不稳,以为这一斩必中。
但罗伯斯庇尔还留着最后的一丝力量,藏在灵魂最深处,藏在自我革命燃烧后残留的灰烬中。
就在巨爪即将落下的瞬间,罗伯斯庇尔动了。
他迎着斩落的巨爪,向前冲锋。
双手握紧铡刀“大革命”,将最后的一丝灵魂力量、最后的一丝信念、最后的一丝自我革命燃烧后的余烬,全部灌注到刀中。
银白火星骤然暴涨,化为一道微弱的、但无比凝聚的火焰,包裹了整个铡刀。
然后,他斩出了最后一刀。
铡刀向上撩起,刀尖直指尤弥尔胸膛中央。
这一刀,以攻对攻,以命换命。
尤弥尔中央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化为冰冷的怒意。他没想到罗伯斯庇尔还有反击的力量,更没想到他会选择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但巨爪已经落下,来不及变招。
那么,就看看谁先死。
尤弥尔巨爪加速斩落。
罗伯斯庇尔铡刀加速上撩。
时间仿佛变慢。
观众席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决定生死的一瞬。
巨爪落下,斩中了罗伯斯庇尔的左肩,从他的肩膀切入,向下撕裂,几乎将他半个身体劈开。骨骼碎裂,血肉横飞,银白火焰在伤口处剧烈闪烁,试图抵抗,但迅速熄灭。
罗伯斯庇尔的身体,在这一爪之下,几乎被斩成两半。
但与此同时,他的铡刀,也撩中了尤弥尔的胸膛。
刀尖刺入碧水与污泥的交接处,深入数寸,然后向上撕裂,在尤弥尔胸膛上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中,碧绿的液体和浑浊的污泥混合涌出,中央竖眼下方被切开,竖眼剧烈震颤,淡黄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神色。
尤弥尔受伤了。
虽然伤口不深,对于他庞大的身躯来说不算致命,但这是罗伯斯庇尔用生命换来的、实实在在的一击。
尤弥尔闷哼一声,巨爪收回,向后退了半步,低头看向自己胸膛上的伤口。伤口正在快速愈合,但残留的银白火焰在伤口边缘燃烧,延缓着愈合的速度。
他抬起头,看向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还站在那里。
但已经不成人形。
左肩到腰腹被巨爪几乎劈开,内脏隐约可见,鲜血如同泉涌,但流出的血是黑色的,迅速腐败。银白火焰在他身上彻底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如同将熄的灰烬。
他双手依旧握着铡刀,但手臂颤抖,几乎握不住。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被斩开的伤口开始,他的血肉、骨骼、皮肤,如同风化的沙雕,一点点化为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光点很微弱,如同余烬,被竞技场中微弱的气流带动,缓缓上升,然后逐渐暗淡、消失。
他的脸也在消散。血污褪去,露出下方苍白的面容,但面容也在变得透明,如同褪色的画像。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眼神依旧清明,但眼中的神采在迅速流逝,仿佛烛火将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
然后,他握着铡刀的手,松开了。
铡刀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彻底暗淡,如同死去的血管。
罗伯斯庇尔的身体,继续消散。
从双脚开始,向上蔓延。小腿、大腿、腰腹、胸膛、肩膀,最后是头颅。
他的脸在彻底消散前,似乎看向了人类看台的方向,看向了法国革命者们的区域,看向了丹东,看向了马拉,看向了路易十六,看向了所有注视着他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遗憾。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坚定。
然后,他的头颅也化为光点,飘散在空中。
最后一粒光点,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盘旋了一瞬,然后彻底暗淡、消失。
罗伯斯庇尔,不见了。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只有地上那柄暗淡的铡刀,和尤弥尔胸膛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证明他曾经存在过,战斗过。
竞技场中,一片死寂。
观众席上,人类看台,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罗伯斯庇尔消散的地方,看着那柄孤零零的铡刀,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消失了?如同灰烬般,被风吹散了?
法国革命者的区域,丹东呆呆地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马拉瘫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路易十六则捂住了脸,肩膀颤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神明看台,欢呼声也戛然而止。许多神明面面相觑,他们也没见过这样壮烈的死亡。
解说台上,海姆达尔举着黄金号角,机械面具下的眼睛看着场中,犹豫着。
尤弥尔站在场中,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那道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中央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惊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柄铡刀,看向罗伯斯庇尔消散的地方。
“自我革命……燃烧殆尽……”尤弥尔低声自语,“罗伯斯庇尔,你确实是个不可腐蚀者。连死亡,都腐蚀不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粘腻。
“但,你还是败了。”
尤弥尔抬起右手巨爪,指向那柄铡刀。
“现在,该宣布结果了。”
海姆达尔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黄金号角。
但就在这时——
那柄暗淡的铡刀“大革命”,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瞬。
仿佛余烬中,最后一点火星。
海姆达尔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尤弥尔中央竖眼,猛地睁大。
观众席上,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
难道……
难道罗伯斯庇尔,还没有彻底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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