铡刀“大革命”躺在地上,暗红色的刀身暗淡无光,如同冷却的烙铁。
它刚才那一下颤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是场地震动带来的余波,是眼花。
但海姆达尔看见了。他举着黄金号角,机械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准备宣布胜利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尤弥尔也看见了,他中央的竖眼转向地上的铡刀,淡黄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冰冷的审视。
观众席上,人类看台和神明看台,所有人都看见了,死寂被打破,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又迅速平息。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那把孤零零的武器上。
它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不是错觉。
刀身,确确实实地,向上微微抬起了一寸,然后落回地面,发出“铿”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怎么回事?”神明看台,有神祇低声问。
“那武器……自己动了?”
“罗伯斯庇尔不是已经消散了吗?连灰烬都没剩下!”
人类看台,人们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法国革命者的区域,丹东猛地抓住栏杆,指节发白;马拉从座位上弹起来,伸长脖子;路易十六则恐惧地向后缩了缩。
尤弥尔中央竖眼眯起。他感到一丝不协调。罗伯斯庇尔的存在确实彻底消失了,他感觉不到那个“不可腐蚀者”的任何灵魂波动。但武器为什么还会动?
神器炼成,战士若败亡,与之同化的女武神亦将随死亡。罗伯斯庇尔死了,武器应该彻底消散才对。
除非……
尤弥尔还没想明白,地上的铡刀,发生了剧变。
暗红色的刀身,那些如同干涸血迹的纹路,骤然亮起,那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如同熔岩在暗河底部流动的暗红光芒,光芒从刀身内部透出,越来越盛。
紧接着,刀身开始变形、软化、流动。
它像是一团有生命的、暗红色的流体,流体向上涌起、凝聚,勾勒出轮廓——先是修长的双腿,然后是挺拔的身躯,接着是双臂,最后是头颅。
光芒达到顶点,然后向内收敛。
一个身影,出现在铡刀原本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身姿高挑挺拔,一头深酒红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在竞技场诡异的光线下如同流动的暗血,她的眼眸是独特的琥珀色,此刻正缓缓睁开,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毫不掩饰的高傲。
是洁箩露尔。
十三女武神的五女,“提枪冲锋者”。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不够稳定,显然消耗巨大,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扫视四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挑衅的冷漠。
她先是瞥了一眼周围那些怪物——笑面虎、牛鬼、蛇神、龙,还有天幕与地面中仍在蠕动的阴影。她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仿佛只是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尤弥尔。
琥珀色的眼眸,对上了中央那只淡黄色的竖眼。
洁箩露尔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冰冷到极点的、近乎睥睨的高傲。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人类看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洁箩露尔!是洁箩露尔女士!”
“她……她没死?罗伯斯庇尔先生不是已经……”
“神器炼成不是同生共死的吗?这怎么回事?”
神明看台也陷入混乱。许多神明站起来,指着场中,议论纷纷。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海姆达尔放下号角,机械面具下的脸满是困惑,他看向人类方的贵宾室,那里是女武神姐妹们通常观战的位置,但此刻,其他女武神也都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显然,这情况连她们也不知道。
尤弥尔中央竖眼中的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弄后的冰冷怒意,以及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尤弥尔粘腻的声音响起,“罗伯斯庇尔确实死了,他的存在彻底燃烧殆尽,灵魂消散。但是,你,罗伯斯庇尔的女武神,你没有完全和他一起死。”
洁箩露尔没有否认,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尤弥尔。
“罗伯斯庇尔在最后,用自我革命燃烧一切的时候,不仅是在对抗我,也是在保护你。他把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用来把你从他的死亡中剥离出去。所以,你活下来了,但你也失去了他,失去了神器的完整形态。现在你凝聚的形体,不过是残存力量维持的暂时状态。”
尤弥尔看了一眼地上,那里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金属残渣,那是铡刀彻底解除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一个侥幸存活、失去契约者的女武神。”尤弥尔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罗伯斯庇尔都死了,你,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你以为你站出来,就能改变什么?就能替他报仇?可笑。”
周围的怪物们发出低吼和嘶鸣,仿佛在附和主人的嘲讽。
压力如山。
但洁箩露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听着尤弥尔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被说中的慌乱,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你说得对,尤弥尔。”洁箩露尔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罗伯斯庇尔死了。他为了保护我,主动切断了连接,把我推了出来。我很虚弱,神器炼成也解除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人类看台,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悲痛、或茫然、或仍带着一丝期盼的脸。
“但是,”洁箩露尔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开沉重的空气,“谁告诉你,战斗结束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暗红色的金属残渣仿佛受到牵引,微微发光。
“谁告诉你,革命结束了?”
她又踏出一步,目光灼灼,看向人类看台的某个方向,看向更广阔的地方。
“罗伯斯庇尔死了,但他的革命,还没死!”
洁箩露尔猛地抬起右手,手臂伸直,五指张开,仿佛要握住什么无形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推向瓦尔哈拉竞技场的每一个角落,推向基座山峦下那片人类建造的城镇,推向每一个能听到她声音的人类心中:
“在场所有的人类——!”
“被女武神复活的观众!应援者!瓦尔哈拉临时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工厂里的工人!商店里的店主!荒原上每一个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思考的人!”
“听我说!”
“我是洁箩露尔,罗伯斯庇尔的炼成者!罗伯斯庇尔死了,他为了打破那个怪物的周期,为了他心中那个永不腐败的共和国,燃烧了自己,连灰烬都没留下!”
“现在,我站在这里,我一个人,面对这个代表周期、代表腐败、代表一切旧事物不断循环的怪物!我没有武器,我的力量所剩无几!”
“但是,我不相信革命就这么结束了!”
“罗伯斯庇尔相信革命能打破周期,我相信他!那么,你们呢?!”
洁箩露尔的声音在竞技场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而炽烈的力量。
“如果你们当中,还有人记得什么是反抗,什么是打破旧枷锁,什么是建立一个新世界的渴望——”
“如果你们当中,还有人相信,人类的历史不该是简单的重复,不该是盛衰循环的周期,而应该是一条不断向上、不断前进的道路——”
“那么,现在,借给我你们的力量!”
“不是违反规则——人神大战是一对一的死斗,这没错!但这不是请求神明怜悯,也不是乞求对手让步!这是革命!革命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革命是所有人的事!当一个人倒下,就该有千万个人站起来!”
“把你们的信念,你们对打破周期的渴望,你们对‘革命’这个理念本身的认同——借给我!”
“让我,洁箩露尔,替罗伯斯庇尔,替所有倒下的革命者,完成这最后一击!”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怪物低沉的嘶吼声,以及风吹过竞技场穹顶的呜咽声。
借力量?这……这符合规则吗?人神大战的规则白纸黑字,一对一。从未有过观众介入战斗的先例。
神明看台已经响起愤怒的抗议声,许多神明拍案而起,指责这是作弊,要求裁判海姆达尔立刻宣布洁箩露尔违规,判人类方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