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螺旋枪芒撕裂长空。
洁箩露尔的身影完全融入那道光焰之中,人与枪合,信念与千万人的意志共鸣,化作一道螺旋上升、誓要刺破一切闭环的决绝冲锋。枪尖所过之处,那粘稠腐败的空气都被净化、排开,留下一道短暂而清晰的轨迹。
目标直指尤弥尔那只淡黄色的竖眼。
尤弥尔竖眼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了威胁。不螺旋上升?打破闭环?这种理念本身,就像一根尖刺,对准了他赖以存在、并且享受了无数岁月的心脏。
不能让它刺中。
尤弥尔右半身的污泥瞬间沸腾到极致,左半身的碧水疯狂震荡。他不再保留,不再玩味,将此刻能调动的、属于原初巨人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用于阻挡。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同时,整个竞技场领域的力量向他身前汇聚。
地面所有畸形植物疯狂生长、扭曲,互相缠绕,在尤弥尔身前结成一面厚达数丈、不断蠕动增殖的植物巨墙。
天空那混沌的天幕压下,暗黄、赤红、碧绿、漆黑的光泽混合成浑浊的屏障,如同厚重的胶质,覆盖在植物墙前方。
土壤翻涌,无数灰白色的骨刺破土而出,向上疯长,在植物墙前又形成一片狰狞的骨刺丛林。
尤弥尔自身,右半身污泥中爆伸出整整二十条扭曲的手臂,层层叠叠,挡在自己身前。
尤弥尔使出了全力,只为阻挡洁箩露尔的这一击。
这一切描述起来漫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下一刻,金色的螺旋枪芒,撞上了尤弥尔布下的层层防御。
先是骨刺。
嗤嗤嗤嗤——
金色的枪尖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积雪,那些狰狞的灰白色骨刺在接触的瞬间便纷纷断裂、粉碎、化为齑粉。枪芒速度几乎没有减缓,穿透骨刺,撞上屏障。
浑浊的胶质屏障剧烈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暗黄、赤红、碧绿、漆黑的光泽疯狂闪烁、混合、试图消磨枪芒的力量。但金色的螺旋坚定不移地旋转、前进,屏障被一点点钻透,最终破裂,化为四散的能量乱流。
接着是植物巨墙。
厚达数丈、不断蠕动的植物墙体,在枪芒面前如同纸糊。枪芒长驱直入,在植物墙中央钻出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孔洞,穿透而出。
最后,是那二十条扭曲手臂构成的肉盾。
手臂从不同角度抓向枪芒,试图握住、拧碎、偏移它。
但接触的瞬间,污泥构成的手臂便被金色的火焰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萎缩、碳化。
枪芒,终于抵达了尤弥尔交叉在胸前的双臂前。
金色的螺旋枪尖,对准了尤弥尔双臂交叉的中心点,对准了后方那只淡黄色的竖眼。
尤弥尔感到了一种惶恐。
他双臂肌肉贲张,碧水与污泥的力量疯狂涌动,试图做最后的抵挡。
但,来不及了。
洁箩露尔在枪芒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千万人的信念在这一刻共鸣到极致。
螺旋,向上!
金色的枪尖,刺中了尤弥尔交叉的双臂。
尤弥尔右手的角质巨爪,从左手的碧水流淌的手掌,被枪尖同时贯穿。
枪芒去势不减,穿透双臂的阻挡,精准地刺入尤弥尔那只淡黄色竖眼。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尤弥尔高大的身躯僵住了。中央竖眼猛地睁到最大,淡黄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点金色的枪尖。瞳孔深处,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剧烈的痛苦,最后,是一种更深层的茫然。
金色的螺旋枪芒,从他背后穿透而出,带出一蓬混合着碧绿液体、浑浊污泥、以及无数细小光点的喷溅物。
枪芒继续向前,飞出一段距离,才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洁箩露尔的身影在尤弥尔身前数步外重新凝聚。她单膝跪地,双手空空,那柄由信念凝聚的金色长枪已经随着那一击彻底消散。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琥珀色的眼眸却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尤弥尔。
尤弥尔的竖眼中央,出现了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伤口处粘稠的液体不断渗出,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尤弥尔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晃。
右半身的污泥迅速失去活性,变得干涸、板结,灰白色的角质尖刺纷纷脱落。左半身的碧水不再流淌,变得浑浊、凝固,如同死水。
“不……可能……”尤弥尔粘腻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不解,“为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
高大的身躯,如同融化的蜡像,从胸膛的伤口开始,迅速崩溃、瓦解。碧水和污泥混合成粘稠的浆液,哗啦啦流淌到地上。坚硬的角质和骨骼软化、碎裂。中央竖眼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短短几个呼吸,尤弥尔那令人窒息的庞大存在,化作了地上的一滩不断缩小、最终彻底消失的灰绿色粘液。
原初巨人,尤弥尔,死亡。
竞技场中,一片死寂。
观众席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类看台,人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场中那滩消失的粘液,又看看单膝跪地的洁箩露尔,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赢了?洁箩露尔……赢了?用那柄金色长枪,贯穿了尤弥尔,然后尤弥尔就融化了?
这胜利来得太突然,太……直接。经历了之前罗伯斯庇尔一次次濒死、反击、再濒死、再反击的漫长拉锯,经历了洁箩露尔绝境中凝聚信念、召唤长枪的悲壮转折,当尤弥尔真的被一枪贯穿、然后迅速崩溃时,许多人反而有点不适应。
不会还有反转吧?观众们,无论是人类还是神明,此刻心里都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这场战斗反转太多了……现在尤弥尔倒下了,但按照之前的套路,他会不会又爬起来?
就连神明看台那边,原本准备欢呼的神明们也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场中,等待可能的变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尤弥尔没有复活,没有重新凝聚。
场中,只有洁箩露尔单膝跪地的身影,和地上那柄早已暗淡的铡刀“大革命”残骸。
看来,真的结束了。
解说台上,海姆达尔举着黄金号角,眼睛死死盯着尤弥尔消失的地方,又看看洁箩露尔,再看向人类方贵宾室的方向,仿佛在确认什么。他等了很久,比任何一次宣布结果等待的时间都长。
最终,他确定,尤弥尔的生命气息彻底消失了,没有复活的迹象。洁箩露尔虽然虚弱,但依旧存在,而且是她完成了最后一击。
海姆达尔深吸一口气,将黄金号角举到嘴边,声音通过扩音传遍全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迟疑:
“人神最终决战第九回合——”
“历时十七分二十八秒。”
“获胜者是——”
“罗伯斯庇尔,以及,洁箩露尔。”
“决胜技,螺旋向上之枪。”
“人类方,获胜。”
宣布落下,人类看台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赢了!第九战赢了!面对四至神之一的尤弥尔,在罗伯斯庇尔牺牲之后,洁箩露尔站了出来,凝聚众人的信念,完成了逆转,击杀了尤弥尔!
人们站起来,挥舞手臂,呐喊,拥抱,泪水涌出。法国革命者的区域,丹东和马拉用力击掌,尽管眼中仍有对罗伯斯庇尔牺牲的悲痛,但胜利的喜悦同样真实。更多的人,无论来自哪个时代,此刻都为这来之不易的、充满牺牲的胜利而激动。
但神明看台那边,却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违规!这是违规!”有神明站起来,指着场中的洁箩露尔,大声抗议,“人神大战是一对一死斗!罗伯斯庇尔已经死了!洁箩露尔是女武神,她凭什么继续战斗?她还向观众借取信念力量,这根本就是作弊!”
“没错!这违反了最基本的规则!这场胜利应该判负!”
“尤弥尔大人是被他们用违规手段击败的!我们不承认这个结果!”
抗议声此起彼伏,许多神明脸色铁青,无法接受尤弥尔的败亡,更无法接受是以这种方式败亡。
但他们的抗议,很快就被淹没了。
人类看台的欢呼声太大了,几乎盖过了一切。更重要的是,神明阵营如今群龙无首,宙斯和奥丁死了,剩下的神明各自惶恐,谁还有心思去管规则争议?
没人在乎他们的抗议。
海姆达尔也仿佛没有听到那些抗议声,他准备离场。规则的解释权,在某种程度上,属于胜利者。
场中,洁箩露尔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站得很稳,她抬起头,望向尤弥尔消失的地方,又望向人类看台,望向那些欢呼的人群。
胜利了。
但罗伯斯庇尔,彻底死去了。他燃烧了自我,切断了与她的连接,将她推了出来,自己则化为光点,彻底消散,连灰烬都没留下。他牺牲了,用最后残留的意念化为了“螺旋向上”的答案,用死亡为她铺出了最后反击的道路。
洁箩露尔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哀伤。她高傲,她暴躁,她看不起弱者,但她敬重真正的战士,敬重拥有坚定信念的同伴。罗伯斯庇尔,这个她最初并不看好的政治家,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他配得上“不可腐蚀者”的称号,配得上与她并肩作战。
她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庆祝。她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哀。为这位战友,为这位革命者,为这个试图打破周期、建立理想国而献出一切的人类。
风穿过竞技场,带来远处人类的欢呼,也带来场中残留的、淡淡的腐败与火焰混合的气息。
洁箩露尔的默哀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