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清澈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慢点吃。还有糊糊呢。”
她端起那碗野菜肉沫糊糊,拿着一把粗糙的木勺。
苏杰伸手去接。
“我自己来。”
“你手别乱动。大夫说了,你伤到了心脉,不能用力气。”
林禾执拗地避开了他的手。
她舀起一勺糊糊,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递到苏杰的唇边。
苏杰愣住了。
那双沾满无数枭雄鲜血的暗金重瞳,看着眼前这把粗糙的木勺。
他突然觉得,这半年来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戾气,在这一勺温热的野菜糊糊面前,竟然发不出一丝脾气。
他张开嘴。咽了下去。
“好吃吗?”林禾轻声问。
“嗯。”苏杰喉结滚动。声音低沉。
“这是张大叔刚送来的狍子肉。村里人平时过年才吃得上呢。”林禾语气里透着一丝质朴的欢喜。
一碗糊糊,两个地瓜。
很快吃得干干净净。
林禾收拾了碗筷,端着陶盆去了院子。
一阵水声过后。她再次走了进来。
手里多了一个针线笸箩,还有一件洗得干干净净、却破了好几个大洞的黑色武服。
那是苏杰的衣服。
在突破天象境神识碾压时,这件衣服早就成了碎布条。上面还沾满了干涸的黑血。
林禾显然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些血迹洗掉。
她把油灯拨亮了一点。
坐在小木凳上,把那件宽大的武服铺在膝盖上。穿针,引线。
夜深了。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
偶尔有夜风顺着墙缝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屋内很静。
只能听到银针穿透粗布时,发出的“哧啦、哧啦”的细微声响。
苏杰靠在床头。
他没有催动功法疗伤。也没有去琢磨平天军的百万大营。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灯下那个低头缝补衣裳的少女。
昏黄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上。
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一针一线。缝补着那些被刀剑撕裂的缺口。
苏杰突然觉得眼皮有些发沉。
在深渊的半年,他日夜与万妖厮杀,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在白河城、在青州府。他算计人心,用最暴力的手段镇压一切不服。他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但现在。
看着那根在粗布间上下穿梭的缝衣针。闻着屋子里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凡尘的烟火气,像是一张柔软的网。
将这头凶戾的暴龙,稳稳地托住。
“你早点睡。”
林禾咬断了线头。抬起头,冲他柔和地笑了笑。
“衣服破得太厉害,我明天再补一天,就能穿了。”
苏杰看着她。
冷硬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柔和下来。
“好。”
他轻声回了一个字。
身体缓缓滑进散发着阳光暴晒过味道的粗布被窝里。
他闭上眼睛。
没有提防。没有杀意。
极道魔神,在落霞村的这个秋夜。
睡了半年来,最安稳、最沉重的一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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