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徐阶,德薄能鲜,忝居次辅之位已久,常感力不从心,有负圣恩。
愿请辞次辅之位,让贤于胡总督!如此,方能人尽其才,国之大幸!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空旷死寂的乾清宫内炸响,余音绕梁,却久久不散。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刀剑,在无形的虚空中交错碰撞,激起一片肃杀的寒意。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那袅袅升腾的龙涎香烟气,似乎也凝固在了半空,不敢再有丝毫的飘动。
严嵩那双耷拉着的眼皮,终于完全掀了起来。
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跪伏在地的徐阶那瘦削却无比坚挺的背影。
那道背影,此刻在他眼中,竟比殿外匍匐的巨大神兽还要来得狰狞,来得可怕。
狠!
太狠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这一手以退为进,刺向了他严党的命门!
让胡宗宪入阁,委以次辅之重任?
这是何等的“殊荣”?这是何等的“恩宠”?
严嵩在宦海沉浮一生,织罗了多少罪名,构陷了多少政敌,却从未见过如此光明正大、让人无法辩驳的阳谋!
他很清楚,从陆明渊那封奏疏递上来的那一刻起,清流一党就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必然会想尽办法,动摇胡宗宪在东南的根基。
但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徐阶会用这种自断一臂的方式,来换取斩断他严党臂膀的机会!
让出次辅之位?
这天下,还有比这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吗?
还有比这更能彰显“为国举贤”的姿态吗?
他严嵩若是开口反对,那就是嫉贤妒能,打压功臣!
那就是只顾党同伐异,不顾社稷大局!
徐阶用自己的官位,为胡宗宪铺就了一条通往京城的金光大道,也为他严嵩挖下了一个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的陷阱!
因为,没有人比严嵩更清楚,胡宗宪一旦离开东南,离开了他经营多年的军队与官场网络。
就如同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猛虎,空有赫赫威名,却再也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入了这紫禁城,进了这内阁,就等于被关进了全天下最华丽的牢笼!
一瞬间,严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他知道,他输了,在徐阶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宝座之上,嘉靖皇帝的脸上,那丝慵懒的笑意终于完全绽放开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徐阶,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严嵩,眼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愉悦。
这才是他想要的局面。
他不需要臣子们铁板一块,他要的就是他们相互撕咬,相互制衡。
而他,永远是那个手握鱼线的渔翁。
“华亭此议,倒是让朕有些意外啊。”
嘉靖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以次辅之位相让,此等高风亮节,古之名臣,亦不过如此。严阁老,你以为如何?”
皮球,又被轻轻地踢到了严嵩的脚下。
严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缓缓从锦墩上站起,佝偻的背脊仿佛又塌陷了几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陛下……”他躬身行礼,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移动。
“徐阁老为国举贤,其心可嘉,老臣……佩服之至。”
他先是肯定了徐阶的“公心”,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为国分忧”的沉重。
“只是,胡宗宪久在东南,于军务一道,确是当世名将。”
“然,内阁乃总理天下庶政之所,其间关节之繁复,非一朝一夕所能通晓。”
“胡宗宪骤然入阁,便担次辅之重任,于军国大事,恐有生疏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