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沾满了烟尘、血迹和污渍,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坐在地上、神情呆滞的张一狂身上时,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极其罕见地,再次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涟漪。
张一狂也正好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张起灵。
四目相对。
张一狂的脑海中,梦中那个冷峻的、与自己面容极其相似的背影,瞬间与眼前这个沉默寡言、浑身伤痕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轰然重叠!
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狂跳起来!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再次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发热。
而张起灵看着张一狂那双茫然中带着惊惧、残留泪痕、却又莫名清澈的眼睛,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些破碎的、凌乱的、被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陨玉内部,那个守陵人最后的精神回响:“‘血脉之钥’……已择主……”
玉棺旁,那把自动飞走、没入裂缝的黑色钥匙……
更久远的、被岁月和某种力量刻意模糊的记忆迷雾中……似乎有婴儿响亮的啼哭……有温暖却短暂的怀抱……有被迫分离时,自己尚且年幼却已刻骨铭心的、撕心裂肺却无声的痛楚与茫然……还有一个模糊的、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小小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
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如同有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大脑深处,粗暴地搅动着那些被封存、被遗忘、或许本就不该被记起的记忆残片!
张起灵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抬手死死扶住额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小哥!你怎么了?!”吴邪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张起灵紧紧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死结,牙关紧咬,似乎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记忆……又发作了……”黑瞎子脸色一变,挣扎着坐起身,声音凝重。他见识过张起灵记忆出现问题时的状态,但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剧烈、如此痛苦的发作。
每次接近家族核心秘密,或者受到巨大刺激,张起灵那本就脆弱混乱、充满断层的记忆就可能产生剧烈波动,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失忆。但这一次,在陨玉内部到底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刺激竟然如此恐怖?
良久,张起灵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锐利深邃、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和迷茫。
他看了看扶着自己的吴邪,眼神中闪过一丝陌生的困惑,似乎一时间没有认出这个与自己生死与共多年的伙伴。然后又缓缓转动视线,看向周围其他人:胖子、解雨臣、黑瞎子、阿宁……
每一个人的脸,在他的眼中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熟悉又陌生。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一狂身上。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很久。
眼神从最初的空洞迷茫,慢慢变成了深沉的困惑,然后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探寻、辨认,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熟悉感?
仿佛在辨认一个失散了漫长岁月、几乎已被时光彻底抹去痕迹,却在此刻突然出现的……至亲之人。
张一狂被他那复杂难明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那莫名的悲伤和委屈更甚,又想起了那个清晰的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带着点怯懦和躲避意味的动作,似乎像一根针,刺破了张起灵眼中那刚刚浮现的一丝“熟悉感”。
他眼中的迷茫骤然加深,那丝悸动迅速被更深的空洞和混乱取代。他猛地转开视线,不再看张一狂,仿佛刚才那漫长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吴邪搀扶的手,独自走到一边,靠着一棵被雷电劈焦的枯树坐下,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与痛苦,再次深深埋入那万年冰封般的沉默之下。
只有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抿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此刻绝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吴邪看着张起灵这副样子,心中充满了担忧、心疼和无力。他又看了看一旁茫然无措、似乎被小哥刚才眼神吓到的张一狂,想起这一路上张一狂种种不可思议的表现(鸡冠蛇避让、机关失灵、尸蹩王退避、精神冲击无效、甚至刚才大家靠着他才撑过来),再结合小哥刚才看他时那异常复杂、近乎“失态”的眼神……
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谬、却又隐隐契合所有线索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难道……
不,这太离奇了,怎么可能?
吴邪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惊人的念头压下去。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清点人数,确定方位,尽快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塔木陀。
他走到张一狂身边,拍了拍他沾满泥污的肩膀,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一狂,没事了。我们……都还活着。”
张一狂抬起头,看着吴邪疲惫却带着安抚笑容的脸,又看了看远处枯树下闭目不语、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张起灵,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泞、微微颤抖的双手。
活下来了。
是啊,又活下来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还堵得慌?
那个清晰得可怕的梦……小哥刚才看自己时那奇怪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鬼玺和青铜面具还在,隔着湿透的衣服传来冰凉的触感。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那把青铜钥匙也在。
然后,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匆匆裹成的小包——这是小哥从陨玉里冲出来、落地瞬间,塞进他怀里的,只说了一句“暂时保管”。
张一狂小心翼翼地打开湿漉漉的布包。
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东西:一个老式指南针,一小卷干净的绷带,两块压缩饼干,还有……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布满斑驳铜绿的青铜铃铛。
铃铛没有铃舌,是个哑巴铃。
张一狂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哑巴铃铛,入手冰凉。他下意识地翻转铃铛,看向内壁。
在铃铛内壁靠近边缘、极其不起眼的位置,刻着两个极其微小、笔画古朴、几乎被铜锈覆盖的篆字。
他凑到眼前,借着逐渐亮起的晨光,仔细辨认。
那两个字是:
“起灵”。
张一狂的手,猛地一颤。
青铜哑铃“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僵在原地,瞳孔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起灵……
小哥的名字……
这个刻着他名字的哑巴铃铛……
为什么……小哥要把它交给自己保管?
难道……梦里那个背影……那个和自己那么像的人……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枯树下那个沉默的、孤独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冰壁的身影。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冷硬而疲惫的轮廓。
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想,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生长。
难道……
他真的是……
我的……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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