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质勘探队的临时营地设在尕斯库勒湖东岸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几顶沾满沙尘的绿色帐篷,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还有简易的天线和不断轰鸣的发电机,构成了这片荒凉湖泊边缘唯一的人类据点。空气中飘散着柴油、汗水、以及湖水特有的咸腥气味。
张一狂跟在张起灵和吴邪身后,踏入这片充满现实生活气息的营地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就在几天前(还是更久?),他还被困在黑暗的地下,与尸蹩王和鸡冠蛇为伍,目睹陨玉崩塌,被蛇母凝视,在洪水中翻滚求生。而此刻,眼前是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地质队员好奇打量的目光,帐篷缝隙里飘出的方便面香味,还有远处湖面上掠过的不知名水鸟。
他的三名队友果然在这里。一场充满眼泪、拥抱、语无伦次解释和更多疑问的重逢后,张一狂被队友们围着,接受着地质队随队医生的检查(除了一些擦伤淤青和轻微脱水,他奇迹般地没有大碍)。队友们的情况也稳定了,只是腹泻后的虚弱和连日的担忧让他们看起来有些憔悴。张一狂简单解释了自己“迷路后不小心摔进一个地缝,被困了几天,幸好遇到另一支探险队才脱险”,略去了所有超自然和惊悚的细节。即便如此,他的经历也足以让队友和地质队员们咋舌,感叹他运气“好”到离谱。
然而,营地里的气氛并非只有重逢的喜悦。
当吴邪搀扶着脚步虚浮的阿宁走进营地,后面跟着脸色苍白的解雨臣、龇牙咧嘴的王胖子、以及沉默但明显气息比平时微弱几分的张起灵时,营地轻松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阿宁的队伍……或者说,裘德考公司这次行动的人员,几乎损失殆尽。除了阿宁本人和那名在沼泽岸边被蛇母冲击震昏、后来被黑瞎子他们找到并一起带到营地的精锐手下(此刻也躺在帐篷里,伤势不轻),其余进入塔木陀的人,全部留在了那片崩塌的沼泽和地下遗迹之中。
阿宁在接受了队医的紧急处理和输液后,不顾众人劝阻,强撑着开始整理她手下队员的遗物。那些沾着泥污和血迹的背包、破损的装备、以及一些私人物品,被一件件清点、归类。她的动作很慢,很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暴露着内心的波澜。每拿起一件属于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东西,她的指尖都会微不可察地停顿一下。
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这种沉默的、克制的哀悼,反而更让人心头压抑。
吴邪、王胖子、解雨臣、黑瞎子围坐在一旁的火堆边,沉默地看着,没人说话。他们自己也是伤痕累累。吴邪手臂和后背有多处擦伤和淤青,额头还肿了个包;王胖子除了脸上的青紫,肋骨可能有些骨裂,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解雨臣内腑受了震荡,脸色一直没缓过来;黑瞎子看起来外伤最少,但墨镜后的眼神也透着深深的疲惫,显然精神消耗巨大。
就连张起灵,此刻也罕见地显露出几分虚弱。他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闭目调息。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为了对抗陨玉的精神冲击,为了在洪水中救人,他消耗了太多精血,此刻放松下来,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失血后的无力感才汹涌袭来。吴邪注意到他握着黑金古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似乎连握紧这把熟悉的刀都显得有些吃力。
营地里的地质队员提供了干净的绷带、消毒水和一些内服药物。几个人互相帮忙,重新处理伤口。王胖子一边嘶嘶吸着气让吴邪给他胸口淤青的地方揉药酒,一边低声骂娘:“他奶奶的,这次真是亏到姥姥家了,屁宝贝没捞着,差点把命搭进去。”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整理遗物的阿宁,声音更低了些,“不过……比起那些永远留在里面的兄弟,咱们算走运了。”
吴邪默默点头,心头沉甸甸的。他想到了潘子,那个总是冲在前面、嗓门洪亮的汉子。出发前潘子拍着胸脯说等他们回去喝酒,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摸出卫星电话——这是阿宁队伍留下的装备之一,现在暂时由他们使用——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又是无法接通。
吴邪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机械女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随即是更深的担忧和无奈。三叔……又一次消失了。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样,在他最需要指引、最想知道答案的时候,那个老狐狸就会恰到好处地失去联系。他都快习惯了,但这种“习惯”背后,是无尽的焦灼和无力感。
他收起电话,一抬头,正好看到张一狂拿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吴邪和胖子,又犹豫了一下,走到张起灵身边,也放了一瓶在他手边。
张一狂身上除了那身破烂衣服和些微擦伤,几乎可以说是“光鲜亮丽”。对比其他人身上的绷带、淤青、苍白的脸色,他简直像是刚从一场不那么刺激的野外徒步回来,而不是经历了西王母宫那种绝地。
王胖子接过水,咕咚灌了一大口,看着张一狂,忍不住又念叨起来:“我说小张同志,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瞒着我们偷偷开了无敌挂?你看看我们,再看看你……”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青紫,又指了指吴邪头上的包,最后目光扫过闭目养神的张起灵,“连小哥都累成这样,你怎么就跟没事人似的?掉坑里的是你,被洪水冲的是你,看见大蛇的还是你,合着倒霉事都让你遇上了,结果你毛都没掉几根?”
张一狂被他说的有些窘迫,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就是……运气好?”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没什么底气。回想起一路上的经历,那些机关失灵、虫蛇退避、精神冲击无效……包括最后蛇母那意味深长的“注视”与“点头”,真的只是运气吗?
吴邪也看着张一狂,眼神复杂。这个学弟身上的谜团,似乎比西王母宫里的秘密更加让他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