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平稳与飞机的轰鸣仿佛还在耳畔残留,当张一狂的双脚再次踏上北京的土地时,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包裹了他。距离上次离开这座城市,不过数月,却恍如隔世。那时的他,还是个对自身秘密懵懂无知、被养父模糊过去和莫名追杀推着走的青年;而现在,他的胸口烙着来自古老邪祟的纹身,肩头停着通灵的人面鸟,背包里藏着指向西藏神秘之门的陨铁石板和那张怎么也甩不掉的青铜面具,身边是精明干练、带着明确交易目的的探险公司主管,而他的哥哥——那个沉默而强大的守护者——正身陷某个神秘组织的囚笼,下落不明。
北京深秋的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雾霾与繁华交织的气息。机场高速两侧的银杏树已经金黄,车流如织,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迷离的光。这一切都与他刚刚逃离的雪山、密林、追杀和古老能量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连接在一起——那座即将举行拍卖会的新月饭店,就坐落在这片现代化都市的深处,隐藏着通往更古老秘密的钥匙。
接机的是解雨臣本人。他站在国内到达口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风衣,身形挺拔,容貌俊秀,引来不少过往旅客的注目。但当他看到阿宁和张一狂走来时,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精明表情微微松动,尤其在看到张一狂肩头那只明显不凡的灰鸟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阿宁,张……小兄弟。”解雨臣迎上来,语气平稳,目光快速扫过两人,尤其在张一狂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路上还顺利?”
“有些波折,但总算过来了。”阿宁简单点头,“高叔在医院,情况稳定。这位是张一狂,你见过的。这是解雨臣,解家现在的当家人,我们的合作伙伴。”
解雨臣伸出手,与张一狂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有力,带着常年把玩古玩或练武留下的薄茧。“又见面了。阿宁大致说了些情况,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张一狂的胸口,“先上车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解雨臣开来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内部空间宽敞舒适。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车技平稳。车子驶离机场,汇入拥堵的车流。
“住处安排在二环内一处老四合院,是我名下一处不常住的产业,周围都是老街坊,环境单纯,也安静。”解雨臣一边说着,一边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后座的阿宁和张一狂,“这是拍卖会的电子图录和部分拍品的更详细信息。你们关心的17号拍品,在第35页。”
阿宁接过平板,迅速翻到相应页面。张一狂也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照片。那件青铜法器约莫两个拳头大小,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拙,整体呈不规则的柱状,一端较粗,雕刻着模糊的兽面纹(更像是某种抽象化的、带角的生物),另一端收束,有一个明显的、内凹的圆形接口。柱体表面布满了深绿色的铜锈和斑驳的黑色氧化层,但在几个磨损较重的棱角处,能隐约看到下面暗金色的金属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柱体的中段,环绕着一圈浅浅的、手工刻凿出的凹槽图案——那图案,赫然是两个顶点相对、部分重叠的三角形!
与黑色石板被激发时显现的“双三角/神圣通道”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张一狂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纹身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共鸣意味的温热感,仿佛在呼应屏幕上的图像。肩头的小灰也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歪着头,盯着屏幕上的法器照片,眼中似乎有光芒流转。
“你们看出来了。”解雨臣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这符号很特别,我查过资料,在主流考古文献里很少见,但在一些关于古格王朝秘闻的野史杂记和早期西方探险家的笔记里,有零星记载,通常与‘祭祀’、‘通道’、‘守护’等概念关联。这件法器是三个月前,一个西南地区的掮客送来的,说是从滇藏交界处一个即将被水库淹没的古村落遗址里‘收’上来的。来源模糊,但新月饭店的鉴定师认为东西‘老’,而且‘有说头’,就收了。”
“拍卖方对它的具体用途有判断吗?”阿宁问,手指放大着照片的细节。
“没有明确说法。描述写的是‘疑似古代祭祀或仪仗用具,可能具有宗教或巫术意义’。起拍价八十万,不算天价,但也不便宜。”解雨臣顿了顿,“不过,有意思的是,从预展开始,对这件东西表现出‘特别兴趣’的人,不止我们。”
“哦?”阿宁挑眉。
“至少有三拨人,反复、仔细地看过这件拍品,问了鉴定师不少细节问题,甚至有人私下想联系卖家提前交易,被新月饭店按规矩挡回去了。”解雨臣语气平静,但话里带着提醒,“一拨是几个生面孔,穿着打扮像港商或东南亚华侨,但口音和做派不太对;一拨是一个自称研究藏传佛教文化的大学教授,带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问的问题非常专业,甚至涉及一些很少公开的密教符号学;还有一拨……”他稍微放慢了语速,“是一男一女,气质很冷,话很少,只看,不问,但他们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张一狂立刻想到了汪家人,或者……基金会的人?
“能查到这些人的背景吗?”阿宁问。
“港商那拨,初步查了,注册的公司是空壳,背景成谜。教授那边,身份倒是真的,是中央民族大学的退休教授,专攻藏学,但据说前几年卷入过一些学术纠纷,后来就深居简出了。至于那一男一女,”解雨臣摇了摇头,“像水滴入海,没留下任何痕迹。新月饭店的监控都没拍到清晰正脸。”
情况果然不简单。一件看似不起眼的青铜法器,竟然吸引了至少三股不明势力的关注。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胡同,最后停在一处青砖灰瓦、门楼低调的四合院前。院门虚掩,解雨臣引着两人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雅致,几株石榴树叶子落尽,枝头挂着干瘪的石榴,墙角堆着些盆景。正房和东西厢房都亮着灯。
“正房我住,东厢给你们准备好了,西厢是书房和会客室。生活用品齐全,厨房有食材,也可以叫外卖。”解雨臣推开东厢房的门,“先休息一下,一个小时后,我们详细聊聊。”
东厢房是套间,外面是小客厅,里面是卧室,带有独立的卫生间。陈设简单但雅致,暖气管散发着令人舒适的热量。阿宁选择了靠外间的卧室,张一狂住在里间。
放下行李,张一狂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窗纸,透过朦胧的光线,能看到院子里那株老石榴树虬结的枝干。小灰从他肩头飞下,落在窗台上,好奇地用喙啄了啄窗纸,发出“噗噗”的轻响。
这里很安静,与世隔绝般。但张一狂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新月饭店的拍卖会,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
他脱掉外套,准备简单洗漱。当他把外套挂到衣帽架上时,口袋里似乎有什么硬物硌了他一下。他伸手掏出来——是那面小铜镜。
铜镜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张一狂下意识地将一丝微弱的纹身能量注入其中。镜面微微一热,那些细碎的银光再次流转起来,但依旧没有更多信息显现。他试着将铜镜靠近胸口纹身,两者之间产生了微弱的能量交换感,如同共鸣,却依旧未能触发什么。
忽然,他想起什么,从背包里取出那块黑色石板,将小铜镜轻轻放在了石板上。
就在铜镜接触石板的瞬间——
“嗡!”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低沉的震动声从两者接触点传出!铜镜镜面上的银光骤然变得明亮、活跃,如同被激活的星河,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快速流转!而石板上的那个“点”状凹陷,也再次泛起幽蓝色的微光,与铜镜的银光相互呼应、交织!
一股冰冷而庞大的信息流,仿佛突破了某种屏障,顺着铜镜与石板建立的“桥梁”,猛地冲向张一狂的意识!
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符号、低沉古老的音节在他脑海中爆炸开来——
巍峨的雪山,冰川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巨大的、青铜铸造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门扉,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无数穿着古老服饰的人跪伏在地,吟唱着晦涩的祷文……
一道璀璨的流光自天际坠落,没入雪山深处……
黑暗,无尽的黑暗,与黑暗中一点冰冷的、如同眼睛般的幽蓝光芒……
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前,伸出的手中,似乎握着一件东西……那东西的形状……
张一狂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了桌子才没摔倒。铜镜和石板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脑海中残留的影像碎片,尤其是最后那个模糊背影手中的物品轮廓,却深深地印刻下来——那轮廓,与拍卖会图录上那件青铜法器,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