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是觉得,学生就该死在那场大水里,给先帝殉葬?”
“但我凭什么要给他陪葬?”
“萧君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杀光了赵家满门,却留着我这条狗命,阁老以为他是发了善心?”
赵安嘶吼着,一把扯开松垮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断骨旧伤,以及大片未消的淤青。
“他派我去江南,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盐税!”
“他故意泄露我的行踪,让我在芦苇荡里被私吞盐税的贪官死士像畜生一样围杀!”
“我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差点死在乱葬岗,他却连个援兵都没派!”
他双眼赤红,紧咬着后槽牙,像一条走投无路的疯狗。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他萧君赫眼里,我根本不是什么国舅钦差,只是一条引蛇出洞的狗链子,
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死子!他冷眼旁观我去送死,好借机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他不给我活路,我凭什么要给他尽忠!”
赵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师,学生这条命是自己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什么君臣大义,在权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沈廷章转动手串的动作未停,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近乎癫狂的年轻人。
“所以呢?”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幽冷,“你回来做什么?想让我帮你报仇?”
“报仇?那是小孩子的把戏!”赵安猛地抬起头。
“我要的是活路,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底下的权力!”
说罢,他艰难地挪动双手,摸向贴身的里衣。
阿妩留给他的那叠密函,被贴肉藏在最深处。
底牌,自然要一张一张出才最要命。
赵安并未全盘托出,只在暗中精准地捻出其中一张染血的薄纸,狠狠压在地面上,指骨泛白。
“阁老若问我拿什么换这活路?就凭我在江南这三年,没有白当那个巡盐御史!”
沈廷章未发一语,只淡淡递了个眼色。
一旁的亲信立刻会意,上前捡起那张薄纸,恭敬地呈上桌案。
起初,这位当朝首辅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紧接着,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脸上那副深不可测的平静瞬间四分五裂。
纸上记录的,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元德,在江南私吞盐税、养死士的铁证!
单凭这一个人的罪证,便足够做他踏入权力中心的敲门砖了。
“阁老。”赵安抬起头,眼神狠辣无比。
“王元德身为监察百官的左都御史,却贼喊捉贼,这老匹夫平日里没少给您使绊子。”
“只要这份证据交出去,明日早朝,您就能让他满门抄斩。阁老难道不需要一条咬人的疯狗?”
沈廷章大笑起来。
他竟亲自离座,上前虚扶了一把,眼底满是赞赏:“老夫就喜欢聪明人。”
然而手还未松开,他浑浊的老眼中笑意陡然一收,指了指旁边的书案。
“来人,备笔墨。”
亲信迅速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
沈廷章也不看赵安,只气定神闲地抚平纸角:
“既然你说先帝是昏君,那就由你亲笔写一篇讨伐先帝的檄文。”
“老夫要你明明白白地列出萧君赫的十大罪状。”
“并在后日新帝登基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声宣读出来。”
赵安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拖着断腿走到书案前,他一把抓起狼毫笔,饱蘸浓墨,手腕翻飞。
笔锋如刀,字字带煞,力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句,狼毫被狠狠掷在地上,残墨飞溅上青色的衣摆。
赵安看也不看,直接用带血的指尖在纸上重重按下一个血印。
他转过身,眼底猩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