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他。
父亲的眼眶有一点红。
只是一点。
在值房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高尧康说:
“父亲保重。”
高俅点了点头。
他转身。
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
停了一步。
没回头。
“活着回来。”
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
很久。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揣着父亲的令牌。
还有杨蓁那片槐叶。
还有那些叠在一起的字条、信报、舆图。
隔着衣料。
硌着掌心。
他低下头。
把令牌拿出来。
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去。
他推开门。
夜风涌进来。
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廊下。
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很久。
他想起那年春日。
那个女子藏在袖中的剪刀。
那声哭骂。
那间昏暗的病房。
父亲说,你究竟是谁。
他说,我是高尧康。
一个终于睡醒的高尧康。
他把手从胸口移开。
护腕的铜钉硌进掌心。
还是疼。
他没有松开。
他转身。
走回案前。
那里有一叠还没批完的文书。
沈万金的采买清单。
鲁四的火铳量产计划。
刘实的行军路线图。
还有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他坐下。
拿起笔。
继续写。
窗外,更深漏长。
远处城楼上有人在打更。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也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脊背一节一节,慢慢挺直。
卯时。
万胜门外。
齐云卫一百三十七人列队完毕。
晨雾很浓。
把整支队伍裹在灰白色的幔帐里。
刘实站在队首。
他身后是那一百三十七杆插在地上的枪。
杨蓁策马过来。
她换了一身劲装。
腰间别着那口家传的刀。
她在高尧康面前勒住马。
低头看着他。
高尧康抬起头。
晨雾里,她的脸看不太清。
只有那双眼睛。
还是那样。
很平。
很硬。
像刀锋。
他看着那双眼睛。
“走吧。”他说。
杨蓁点了点头。
她策马。
走在前头。
高尧康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汴京城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城楼上有人在走动。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父亲。
他只是朝那个方向拱了拱手。
然后拨转马头。
跟上去。
齐云卫开拔。
脚步声在官道上踏出闷雷一样的节奏。
一百三十七双脚。
一百三十七杆枪。
往北。
往真定。
往那座杨老将军守过的城。
晨雾渐渐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镀在队伍背上。
镀在那面没有绣字的齐云卫旗帜上。
镀在高尧康月白色的袍角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策着马。
一步一步。
往北。
往那片他已知结局的土地。
往那场三年后必将到来的战争。
往他此生唯一想守护的人身边。
风从北边吹来。
带着深秋的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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