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不闻脚步声,得英方从屏风后转出。眼神将将抽离,猛然间被屏风上的刺绣闪着眼。此时正值午时,光线刺热。凑近屏风细看,光滑的表面实则凹凸粗糙。得英将屏风搬至窗牖边,强光照射之下,屏风上清晰地被照出两行字。上一行写:红蓝,旋覆,葵,款冬,曼陀罗;下一行只两个字:荜茇。
得英想上一行字正是花老汉所讲配花毒常用的五种花,这荜茇莫非就是缺的那一味草药?想到此,得英欣喜不已,又细细一字字读了几遍,遂笃所断,真是喜出望外,险些呼喊跳跃!
那罗通刚愎自负,因偶得花毒之法,甚是得意忘形,每夜定要秉烛赏读配方,故而将其绣在屏上。他少时家穷,未曾上过私塾,因自小在药行做工,倒是跟师傅学通了各路药材属性。他人勤奋肯吃苦,后来凭着机缘进入典药局,又借着手段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官位。罗通实则不甚通文墨,却标榜自己最爱墨宝。
《暮雪》是他花重金购得,可怜他至今竟不知被买办诓骗!他所持的这幅是赝品,此时他兴致勃勃当众品论此画,有几个颇懂画作的,已对其真假起疑,但惧于罗通,仍笑脸倾听。
林长松也识出此画为赝品,亦是默不作声。但听罗通乐呵呵地说:“想当年,老朽可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二十年前,一百两不是小数目!是老朽勒紧裤腰带好几年才凑出来的!”众人都翘着大拇指称贺,心里却在想:“你个贪官!怕是你搜刮民财,让百姓勒紧了裤腰带!”
一旁的林妙生笑嘻嘻说:“罗伯伯,这画真是妙!一眼两眼可是看不够,可否准小侄拿回家,细细赏玩几日?保证丝毫不差地给伯伯送回来!”罗通为难,上司的公子有求,他若不应,那就是打林志的脸;他若是应了,又恐此画有去无回。
“林少爷!”罗子溪从人群里走上前,朝众人揖礼,柔声说:“小女不才,自小喜画,兴致所到,也情不自禁绘上几笔,爹爹极爱华池先生工笔,受此熏陶,小女子愈观华先生画作,亦是愈喜欢。这几日缠着爹爹借这幅《暮雪》来临摹,爹爹才松口应了,这昨日才开了个头,画了几笔。林少爷,你看可否等小女临摹差强人意了,再送到林府上?”
罗子溪急中生智,想出此法拖延林妙生再从长计议。想他京城一名望公子哥,断不能当着众亲贵与一个小女子抢夺。
林妙生心想罗通虽心狠手辣,但不及其女儿会灵机应变。罗子溪只要推说临摹未成,自己便不能来强要。遂笑着说:“罗小姐冰雪聪颖,不过是一幅暮色雪图,必不出一两日,便能从子溪小姐笔中活脱脱地复现,到时妙生一定来瞻仰!”罗子溪打了个恭,说:“唯恐拙作刺眼,还望林少爷不要笑话才好!”说着退立一边,眼神温和地瞅向林长松,后者亦点头示意。
众宾客吃酒谈笑,无人注意到小厮模样的得英已回来。她从身后拉了拉林长松的袖角,愉快地低了低眼神。知她成功,林长松一喜,遂同她移步至园子外廊下。
宴会正在兴头,一时半会不散,得英急于回去配药。林长松问用的是哪味草药,得英在他手背上写出“荜茇”二字。林长松眉眼一抖,轻言:“这味草药极不易得!”
得英问:“皇宫里的典药局也没有吗?”她抱着一丝希望,林长松道:“此药源于波斯,辛烈苦寒,并非中原常用之药。典药局或有存余,但年久失效,恐不能入药。”得英的神色黯淡下来,她依然振奋地说:“既然是药引,我就一定有办法将它找到,天无绝人之路!”
二人的话,被罗子溪听了去。她很好奇一个小厮为何与林长松如此亲密,便跟了过来。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身后又跟着一个林妙生。
得英握住林长松手腕,在其手背上写字那一幕,深深地刺痛林妙生的眼。他的马车绕道而行,偏偏堵住得英的去路。两个小厮抓住得英,架着她上马车。得英茫然,街上大叫:“救命!有土匪,强民女!”
人群熙攘,却无人上前来解救,只因大伙都识得那是林府的马车,无人敢惹!
得英被塞进马车,一个趔趄冲到了林妙生的怀里,趴倒在他大腿上。得英认清是何人造次,心下倒不恐慌了。她嫌弃地从他身边远离,靠着马车前面蹲坐着,反儿胆大无惧起来,质问道:“你抓我上马车干什么?”
林妙生悠哉哉地说:“送三小姐回府!顺便跟三小姐培养感情,解除误会。”
得英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何药,想到在罗府书房承蒙他救急,不如以退为进,先示以谢意。于是说:“在书房,多谢林少爷!”林妙生盯着她道:“知恩图报是美德,你打算如何报我?”说着逼近得英。
似有一股热气迎面蒸腾,得英伸出双手抵对他,胃里如翻山蹈海!马车给得英留下了心理创伤,她坐不得马车,一进马车,当年父母被害的场景就如排山倒海般涌来。更何况此刻又和冤家路窄的林妙生同车!应激之下,得英猛地呕吐,脏物全喷在了林妙生身上。
林妙生大叫一声,紧忙后退!小厮勒住马,询问何事,林妙生捂住口鼻,大声命道:“改道回府,速速!”他一向喜整洁,呕吐物上身,岂能忍!
正欲臭骂得英,可得英已经不省人事!
得英倒在一片呕吐物上,直看得林妙生想吐。马车停在林府后门,林妙生跳下马车,直奔府里,边说:“速速将此马车扔下山崖!”
小厮追问车里的姑娘怎么办,林妙生无奈,气呼呼倒退几步,说:“连这个臭丫头一起,都给我扔进海里喂鱼去!”
到底是仍下山崖还是推进深海?小厮们糊涂了,又不敢再问,只干站在一旁发愣。
林妙生哼了一声,径直进屋。须臾,两个管事婆子出来,着小厮将得英从车里抬出来。小厮悄声说:“这个姑娘得罪了少爷,说要扔去海里喂鱼!”婆子面无表情,只说:“抬进去!”小厮又问:“那这马车是扔进山崖还是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