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钊从没做过这种事。
他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照着上面的字干巴巴地念,跟在警队里做汇报似的。
岁岁本来挺期待,听了一会儿,翻身平躺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讲得没有时爸爸好听。”
程昱钊正准备翻页的手指停在了纸张边缘,合上绘本,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那时爸爸是怎么讲的?”他虚心请教。
岁岁想了想,比了个兔耳朵:“会学大灰狼叫,还会学小兔子哭。”
程昱钊陷入沉思。
他确实学不来这些。
在特警队待惯了,见惯了真刀真枪和生死搏杀,习惯了在对讲机里简短干脆地汇报情况,他来不了那种软绵绵的语调。
但不影响胜负欲起来了。
他在脑子里快速搜寻着能吸引这个年龄段男孩的东西。
于是他问:“那爸爸给你讲抓坏人的故事,听不听?”
岁岁眼睛亮了:“好!”
程昱钊就开始讲。
只讲雨林里的泥潭,讲怎么在脸上涂满油彩像变色龙一样趴在草丛里不动弹。讲毒贩怎么在鞋底藏东西,讲他们怎么配合破门,怎么用一根细细的绳索从天而降。
没有童话里的魔法,也没有会说话的动物,这些危险真实的经历,被他过滤掉了血腥的部分,用最平淡的语气娓娓道来。
岁岁听得入了迷。
“那个坏人手里有枪,爸爸就躲在门后面。”程昱钊低声说。
岁岁眨着眼睛问:“那你害怕吗?”
程昱钊的话音止住。
那时候他孑然一身,心里压着沉重的秘密和对自己的厌恶,每一次出任务,他都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生死对他来说是一个结果,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过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不怕,现在怕了。”
岁岁有些不解:“为什么现在怕?你不是最厉害的警察吗?”
程昱钊看着儿子的眼睛。
“因为现在有岁岁了,还有妈妈。”
这是他这几天在病床上反复咀嚼出来的实话。
岁岁满意地笑了。
他还太小,理解不了太深沉的牵挂,但知道爸爸是因为很在乎他和妈妈,才会变得害怕。
故事讲完了,生物钟也开始发挥作用。
岁岁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传了出来。
程昱钊低头看了很久。
姜知说,鹭洲那边的幼儿园请了假,连着寒假一起,这几个月他们都会一直待在云城。
这意味着,在这段漫长的冬季里,岁岁和姜知都会待在他身边。
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浓烈,他一整天都感觉在做梦。
程昱钊伸出手指,碰了碰岁岁的脸。
热的,软的,会呼吸的。
触感真实地顺着指腹传到心底。
他收回手,替孩子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客厅的灯还开着,电视音量调到了最低,姜知坐在沙发上等他。
听见关门的动静,姜知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客厅,直接落在他身上。
“睡了?”
程昱钊点点头。
她又说:“过来坐。”
程昱钊这才敢走过去,坐在另一侧。
刚才在饭桌上那点虚假的温馨随着孩子的入睡很快消散殆尽。
两人中间隔着几个抱枕,程昱钊又开始紧张起来。
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这样怕姜知。
姜知把遥控器扔在茶几上,开门见山:“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想好了吗?”
没提其他的废话,就问他出院后的打算。
要么辞职,要么转后勤管档案。
在病房的时候他想得好好的,可真到了要抉择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
“我不想辞。”程昱钊低着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