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知道林满,是路过两个闲聊的丫鬟时,不经意间听到的。
她们说,二爷从街上带回来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
按话本里的俗套情节,这注定是一段以身相许的佳话。
可偏偏那姑娘不知死活,当天把二爷打晕,直接就跑了。
丫鬟们没见过这样胆大包天的女人,嘴里叽叽喳喳地聊着,眼里满是看戏的兴奋。
然后,不知是谁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如果二爷真看上那姑娘了,那丫头怎么办?”
大家面面相觑,瞬间噤了声。
丫头是这个红府里,对他最好、最纯粹的人了。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她在府里的地位。
于是,从那一刻起,他就对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生出了本能的厌恶。
陈皮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巧合。
他笃定那个人是故意的,肯定有所图谋。
至于是为了师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在意。
他只需要耐心等着,逼她露出破绽,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她赶出长沙就好了。
所以,他开始像个幽灵一样跟踪她。
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时,他只觉得她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的眼神、衣着、气质,哪哪都不一样,干净得仿佛从未见过什么人间疾苦。
她穿得光鲜亮丽,却会对街边那些讨食的乞丐,露出近乎天真的同情与怜悯。
呵,真可笑。
她难道不知道,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吗?
如果不是有他师父的名号压着,她走不了几步,就会被人抢光钱财,拖进暗巷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然,这种带着几分嘲弄的情绪,随着他跟踪得越久,也慢慢收敛了起来,转而变为了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直到她越走越偏,被那里消息不太灵通的“仙人跳”行家当成了冤大头,设了个局。
他隐在暗处,冷眼旁观。
他想着,等她吃了苦头,总会知道长沙城不是那么好待的。
结果,她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人料理了。
后续也处理得漂亮,甚至还将躲在背后的他给点了出来。
他虽然惊讶,倒也没有再躲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第一次见面,情况实在说不上好。
她打量他的第一眼,张口就说他是红府雇佣的童工。
那一瞬间,陈皮眼底的杀心几乎要按捺不住。
但她道歉得快,他也顾忌师父或许有别的安排,这才没有当场发作。
他以为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结果她居然想雇佣他带路?
他存心不想理她,狮子大开口说要一百大洋。
她果然拒绝了,转而让他给她找个正经的、知道足够多消息的消息贩子。
结果莫名其妙扯到了八爷的身上,要找过去。
但她还是不认路,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找他。
他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还是告诉她了。
或许是想看她被齐家铺子的人赶出来,然后知难而退吧。
第二次见面,是在红府里。
收了礼物,换了称谓,她成了自己正经拜师门的师妹。
他看得出来,丫头很喜欢她。
但他依旧看她不太顺眼。
好在她自己识趣,不会主动凑上来。
她好像有很多事要干,一连半个多月都来去匆匆,简直是拿红府当客栈住,他和师父基本都见不上她的人影。
每回撞见了,她都一副憔悴的样子,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可她再忙,答应给丫头带花的事都会记得——就是光记得给丫头带花了。
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丫头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
因为记得,因为陪伴,因为她真的有将丫头当成姐姐来对待。
好吧,这个师妹,确实不会惹人烦。
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他手底下的人好奇地问他,有个师妹的感受怎么样?
他没什么感受,唯一的体会就是省心,一点都不粘人。
因为她主动找他的次数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