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那声石破天惊的“娘”,如同一剂猛药,为康麓山换来了梦寐以求的营州节度使宝座。
当他退出大殿,行走在巍峨皇城的御道上时,初夏的阳光洒在他簇新的官袍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底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妙寒意。
圣人的认可固然重要,但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赏,带着帝王心术的莫测。
真正让康麓山感到实质压力的,是接下来他必须面对的那个人。
当朝宰相,李子寿。
任命诏书需由中书省草拟用印,节度使的旌节,印信也需从宰相府和相关衙门领取。
这道程序,是他权力真正落袋为安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康麓山不敢怠慢,出了皇城,便径直前往位于承天门街的中书省政事堂。
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面圣时的那份激动与志得意满小心收敛起来,换上了更为沉稳恭敬的表情。
通报之后,他在堂外静候。
与紫宸殿的富丽堂皇不同,政事堂处处透着一股肃穆、简朴而又权力内敛的气息。
往来官吏步履匆匆,神色严谨,无人高声喧哗,只有纸张翻动和低语商议的声音,仿佛空气都凝固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胥吏出来引他入内。
宰相值房内,陈设更是简单。
一桌、一椅、数架图书,以及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牍。
李子寿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古柏。
他身着紫色宰相常服,身形清瘦,背影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沉稳、不可动摇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李子寿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既无圣人的莫测高深,也无寻常官员见到新贵时的热络或嫉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淡然。
“下官康麓山,拜见李相!”康麓山不敢直视,连忙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李子寿并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官袍,直窥内心。
康麓山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比面对圣人时更甚。
圣人喜怒尚可揣测,而这位李相,却如同无波的古井,深不见底。
“康节度使不必多礼,请坐。”
良久李子寿才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
“谢李相!”
康麓山这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训示的姿态。
有胥吏奉上茶水,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下,并掩上了房门。
值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愈发凝滞。
李子寿踱步回到书案后坐下,并未去看桌上那封刚刚草拟好的、墨迹未干的任命诏书,而是拿起一份关于河东粮草转运的奏折,似乎随意地翻阅着,仿佛康麓山此人,还不如一份寻常公文重要。
康麓山心中忐忑,不敢主动开口,只能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的煎熬,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康麓山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终于体会到,为何朝中百官对此老又敬又畏。
此老不贪财,不好色,唯一的嗜好,似乎就是这掌控天下的权力。
在他面前,任何小心思都仿佛无所遁形。
终于,李子寿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抬起眼皮,目光再次落在康麓山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康节度使,圣恩浩荡,简拔你于行伍,不数年便擢升两镇节钺,坐拥精兵,节制一方,此等殊遇,国朝罕见。”
康麓山连忙起身,躬身道:“全赖圣人信重,李相栽培,麓山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李子寿微微颔首,话锋却如羚羊挂角,悄然一转:“嗯,报效君恩,首要在于忠谨,其次在于能力,再次在于知进退,明得失。”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康麓山心头一跳。
“河东之地,北拒东胡,西连河西,南屏京畿,关系重大,非同小可,
张守规张将军,资历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于稳定河东局势,功不可没。”
听到“张守规”三个字,康麓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正题来了。
李子寿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张帅年事已高,精力或不比往年,
如今东胡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不死,河西沈枭,更是虎视眈眈,心怀叵测,
值此多事之秋,河东需要的是如康节度使这般,年富力强,勇于任事,
且对朝廷、对圣人绝对忠诚的干才,来总揽大局,协调各方,以固北疆。”
康麓山屏住呼吸,仔细品味着李子寿的每一个字。
他听出来了,李相这是在点他,张守规已经老了,可能跟不上形势,甚至……
可能成了稳定河东、贯彻朝廷意志的障碍,朝廷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总揽大局”、绝对听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