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下官明白。”康麓山声音有些干涩,“张帅乃下官义父,更是下官楷模,下官定当以张帅为范,兢兢业业,守土安民。”
他试图强调与张守规的“父子”关系,希望能稍稍缓和气氛。
然而,李子寿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康麓山耳边炸响:
“楷模?康节度使,你如今身兼范阳、营州两镇,麾下带甲十余万,圣眷正浓,前途无量,
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于一位精力不济的老帅之下,事事受人掣肘吗?”
康麓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李子寿那深邃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鼓励或怂恿,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期待。
他瞬间全明白了。
李子寿根本不在乎他和张守规那点虚伪的“父子”名分。
这位宰相要的,是河东绝对的掌控权,是要借他康麓山这把刀,去扳倒或者至少是彻底架空张守规这个盘踞河东多年的地头蛇。
让他康麓山成为一个完全听命于中书省,听命于他李子寿的河东霸主。
可罢免张守规?或者限制其权势?
这简直是让他去捅马蜂窝。
张守规虽然上任河东不过一年,但他早在十几年前对河东暗中经营运作,在河东根深蒂固,动他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整个河东地动山摇!
“李相!”康麓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帅在河东威望素著,动之恐引发军中不稳,若让东胡或河西有机可乘……”
“所以,才需要康节度使自己想办法。”
李子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何既能贯彻朝廷意图,稳定河东大局,又能全了你们之间的父子之情,这其中的分寸,就需要康节度使自行把握了。”
康麓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子寿这是把最难、最脏、最危险的活儿,轻飘飘地丢给了他。
成功了,他康麓山能真正掌控河东,成为李子寿麾下最重要的藩镇之一。
失败了,或者做得不够干净,那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被朝廷当成替罪羊抛出来平息众怒。
这哪里是提拔?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看着康麓山脸上阴晴不定,冷汗涔涔的模样,李子寿不再多言。
他缓缓拿起桌上那封任命诏书,又取过旁边一个锦盒,里面盛放的正是代表营州节度使权力的旌节和印信。
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推到书案靠近康麓山的一侧。
“康节度使,”李子寿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勉励,“圣人的恩典,朝廷的期望,皆在于此,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
他的目光落在诏书和印信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康麓山,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以及一种“你已别无选择”的冷酷。
康麓山看着近在咫尺、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诏书和印信,又感受到李子寿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
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他在紫宸殿喊出那声“娘”开始,从他选择踏上这条攀附权贵之路开始,他就已经成了这盘大棋中的一颗棋子。
而执棋者,不仅仅是龙椅上的圣人,更有眼前这位看似淡泊,实则掌控着帝国真正运行枢纽的宰相。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惊恐与翻腾的野心,最终,深深地低下头去,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和顺从:
“下官谨遵李相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圣恩,不负李相期望!”
他伸出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封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诏书,以及那冰冷却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印信。
当他将这两样东西捧在手中时,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与危机。
李子寿看着他接过印信,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去吧,营州事务繁杂,早日赴任,稳定局面。”
“是,下官告退!”
康麓山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捧着诏书和印信,倒退着,一步步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值房。
直到走出中书省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之下,康麓山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缓解。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肃穆的官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圣人打交道,需要的是揣摩上意和表忠心的“巧”。
而与李子寿打交道……
仿佛到了阴曹地府一般压抑。
后者带来的压迫感,远比前者更加具体,更加无情,也更加致命。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旌节印信,脸上再无半分面圣时的得意,只剩下深深的凝重和一丝隐忧。
扳倒张守规?
这第一步,他该如何迈出?
脚下的路,看似金光大道,实则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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