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已凉。
银杏叶黄了大半,铺满青石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枭立于水榭之中,面前依旧是那盘残棋。
只是今日,他的目光不在棋盘上,而在窗外西南方的天际线。
陆七无声踏入水榭,躬身禀报:“王爷,武朝回信已至。”
沈枭没有回头:“念。”
陆七展开信笺,声音平稳:
“武朝国主武雄顿首再拜秦王殿下,殿下所嘱陈兵羽霜边境之事,武朝不敢有违,
已命白扩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即日开拔,预计三日后抵达羽霜东境,
粮草辎重一应俱全,无需羽霜负担。特此禀报,请殿下放心。”
沈枭嘴角微微勾起。
武雄这封信,措辞恭谨得近乎卑微。
沈枭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七收好信笺,又道:“王爷,白扩此人用兵稳健,二十万大军压境,羽霜东线必溃,是否需传令让他放缓些?”
“不必。”沈枭转过身,玄袍在风中微动,“我只是让武朝大军压境,暂时不让他们攻打羽霜,相信武雄明白本王意图。”
陆七垂首:“是。”
他顿了顿,又问:“王爷,羽霜那边……吴当若是遣使求和,该如何答复?”
沈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西南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已写好结局的戏。
“那就等他把人吃光再说。”
……
九月初五,羽霜东境,青枫关。
白扩的二十万大军,如期而至。
旌旗蔽日,营寨连绵。战鼓声从拂晓响到黄昏,震得关上瓦片簌簌落灰。
斥候一拨接一拨策马驰过关前,耀武扬威地射箭、叫阵、挑衅。
关上守军,不足五千。
青枫关守将名叫周虎,今年四十二岁,从军二十三年,是羽霜边军中有名的硬汉,更是三品武者。
如今,这位硬汉站在关墙上,望着关下黑压压的武朝大军,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两座坟包。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不是没粮——是粮被他分给了士卒。
营中断粮七日,他把自己那份口粮一分为三,塞给三个眼看就要倒下的老兵。
“将军,您不能……”老兵们推辞。
副将踉跄着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将军……武朝人……打不打?”
周虎望着关下那无边无际的营寨,沉默了很久。
“拿什么打?”他问。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
拿什么打?
这七天,青枫关守军饿死四十七人。
剩下的,连站直都费劲,拿什么跟那二十万生力军打?
周虎闭了闭眼。
“传令。”他说,“关上门,别出去。他们不打,咱们也不打。”
“那……那要是他们打呢?”
周虎睁开眼,望着关下那面写着“白”字的帅旗。
白扩。
武朝第一名将。
去年一战把沐青幽十二万大军杀得丢盔弃甲的那个白扩。
他打过的仗,比周虎吃过的盐还多。
副将沉默。
关墙上,风很大。
风里裹挟着关下武朝大营飘来的香气——
是肉汤的味道,是白面馒头的味道,是吃饱了饭的人身上才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守军们趴在墙垛后,贪婪地嗅着那股香气,像一群饿极了的狗。
有人咽了咽口水,咕咚一声,响得连周虎都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
九月初七,西林大营。
这里是羽霜西线主力驻地,原本有三万精兵,号称“西林铁军”。
如今,“铁军”只剩两万出头。
剩下那八千,不是战死,是“消耗”了。
自行觅食。
这道圣旨下达一个月来,西林大营的将士们用实际行动,把“觅食”两个字的内涵,发挥到了极致。
起初是流民。
大营周围三十里内的流民聚居点,一夜之间被扫荡干净。
活人变成肉干,骨头熬成汤,内脏炖成一锅锅油汪汪的杂烩。
然后是平民。那些不肯离开家园、守在祖宅里等死的农户,成了第二批“食源”。
士卒们踹开门,拖出人,就地宰杀,就地分食。
有人一边嚼着肉,一边问被宰的人:“你家还有粮吗?藏哪儿了?”
被宰的人已经没法回答了。
再然后,是逃兵。
大营开始缺粮后,不断有士卒趁夜逃跑。
有的是去投奔别的军营,听说那边的“食源”还没耗完。
有的是去投奔流民——既然要死,不如死前当一次人,而不是当鬼。
跑掉的,抓不回来。
没跑的,盯上了那些跑掉的。
九月初七夜,西林大营发生了一件事。
事很小,小到没有记录在案,没有人提起。
但每一个经历过那夜的人,都永远忘不了。
那夜子时,炊事房的老兵赵大楞,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走进了伤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