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秦王府。
八月的最后一日,天高云淡,秋风乍起。
王府后院那株百年银杏尚未染金,枝叶间已隐约透出几分萧索之意。
沈枭独坐水榭之中,身前无茶无酒,只有一局铺开许久的残棋。
叶川踏进水榭时,脚步比往日急了几分。
自破获长安姜国案,叶川在和赵颖大婚后,在原有巡防署司丞职务上,又兼任了案牍司主事职位,可以说正式进入了秦王府核心体系。
“王爷。”
叶川躬身行礼,未等沈枭抬眼,便将那沓文书呈上。
“羽霜国最新消息。”
沈枭没有接,目光仍落在那盘残棋上,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寸许,似在斟酌,又似在等待。
“念。”
叶川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八月初五,铜雀城粮价突破五万钱一斗,有价无市,城中三成粮铺歇业,五成百姓每日仅得一餐稀粥。”
“八月初九,吴当下密旨,允各营自行觅食,西林、南丰、铜雀卫戍、青枫关四路大军,先后开始,大规模捕食流民。”
他顿了顿,跳过那几页不忍卒读的详细描述,翻到末尾:
“截至昨日,羽霜境内因饥饿、暴乱、兵祸而死者,保守估计已逾六十万,
逃至边境被拒者约四十万,困于关下,进退无路,
军中觅食已从流民蔓延至平民,数日前,铜雀禁军开赴城南三镇,以剿匪为名……”
他合上文书,没有念完。
水榭寂静。
沈枭依然看着那盘棋。
他手中的黑子落了下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六十万。”他淡淡道,“一个月。”
叶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迫切:
“王爷,河西今年粮产较往年多出六成,是六成,各州府仓禀实,陈粮未去,新粮已入,
单是凉州、肃州、沙州三地粮仓,新储粮便已超过八千万石,
羽霜人如今饿到食人,而我河西粮仓却在为陈粮发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灼意:
“此时若开仓放粮,哪怕只以市价三成的溢价出售,
羽霜百姓也必箪食壶浆、望风归附,这不是商机,这是天予不取的人心,不知王爷心中何想?”
沈枭的目光从棋盘移开,落在叶川脸上。
“放粮。”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褒贬,“以市价三成溢价出售,收拢人心,你是这个意思。”
“是!”
叶川平静应道。
沈枭没有立刻反驳。
他拈起第二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那枚棋子温润如墨玉,在午后斜阳下泛起一圈幽冷的光。
“叶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叶川心头一凛,“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是。”
“那你告诉本王,”沈枭的目光从棋子移到叶川脸上,平静如常,“河西商人在羽霜的待遇,你知道多少?”
叶川一怔。
他当然知道。
案牍司掌河西内外情报,羽霜作为西州重地,历年卷宗堆积如山。
他看过周景春的粮行账册,看过上官飞云的水利奏报,看过魏长河的矿场产量统计——那些都是巨商、大贾,是河西商人在羽霜的门面。
可是普通商人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沈枭替他答了。
“三年前,羽霜西林郡。”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一个姓马的河西绸缎商,
在西林开了六年铺子,六年里,他教会十七个羽霜学徒如何辨识丝绸成色,
如何把一匹素绢卖出蜀锦的价,六年,他没收过一文学费。”
叶川静静地听。
“六年后,他的铺子被砸了,学徒们冲在最前面,带头那个,是他手把手教了五年的入室弟子。”
沈枭顿了顿。
“他们把他绑在铺子门前的旗杆上,泼了他满身馊水,骂他是河西吸血的蛀虫,
砸完铺子,那些人扬长而去,马姓商人被解下来时,浑身馊臭,左眼被石头砸瞎。”
他转着手中的棋子,语气依旧平淡:
“他回到河西,在案牍司做过笔录。那份卷宗编号是‘羽-庆元十七-零四三’,你该看过。”
叶川沉默。
他看过。
那卷宗压在三年前的旧档最底层,纸页泛黄,字迹潦草。
“还有,”沈枭继续说,“五年前,羽霜南丰郡,一个姓刘的河西木匠,在当地开了间家坊,
他做的椅子比羽霜本地木匠做的结实一倍,价格只贵两成,
羽霜人一边买他的椅子,一边骂他抢了本地人的饭碗。”
“三年后,他的铺子被烧了,
他带着老婆孩子逃回河西,半路被堵在山沟里,
羽霜人抢了他全部家当,把他三岁的儿子扔进山涧,说是替本地木匠出口恶气。”
“那孩子没救回来,姓刘的如今在凉州城西给人打棺材,疯了一般见人就问我儿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