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清给女儿取名叫“明月”。
自从小明月呱呱坠地,整个土坯房子都鲜活起来,沈文清恨不得用黄泥把房子重新抹一遍,生怕漏风冻着闺女。
夜里,他翻来覆去,终于下定决心去城里打工。
进了城,没人认识他们,闲言碎语也少。
他走的时候,春莺刚出月子,抱着明月送他。
沈文清还像两年前一样,坚定的握着她的手:
“春莺,你等我把工作定了,站稳脚跟之后,就把你和明月接过来!”
春莺就这样在家里等。
沈文清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但不寄信,因为她不识字。
小明月会抬头了,会爬了,会扶着妈妈的手站起来了……
沈文清一直都没回来。
街头巷尾的歌谣又变了,那群孩子唱着:
“从良从良,十年戏子九年娼,还剩一年装良家,装完还得回戏箱。”
人人都说,沈文清不要她了,八成是因为她这孩子是野种,给沈文清戴了绿帽子。
她还是一样,抱着小明月该啐人啐人,该骂架骂架。
“春莺,你还嘚瑟呢,你男人早在城里娶妻生子了!”
“我早说了,谁能跟戏子过一辈子啊?前脚进门,后脚丢人。”
“当初狐媚勾引读书人,现在人家清醒咯,找了县政厅的岳丈!”
当天,沈文清又给她寄了钱,还附带了一封信。
她不认字,哀求书局的人念给她听,为此还给了人家两个铜板。
“休书——立休书人沈文清,系江洲福台县人士。
今因门第不合、志趣各殊,实难偕老,情愿立此休书,任从发妻春莺改嫁,永无争执。
恐后无凭,立字为据。
另附银二……二十两!以资度日,彼此两清,各安天命。
民国十八年九月初八日……”
春莺怔了一会,一把扯住对方:“你唬我是吧?看老娘不识字,你也跟街上那些长舌妇似的胡说八道!你一把年纪了,缺不缺德啊?!”
老头被扯得衣领都变形了,生气的把书信塞给她。
“你自己让我念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喏,休——书——别的字不认识,你男人的名字认识吧?沈、文、清!
我要是唬你,你该把你那二十两骗走!你知道二十两能买多少米吗?”
春莺坚持道:“不可能,你肯定是看错了!他不会休我的,你念错了,你重念!”
“你这个妇人怎么不讲理呢?说了是休书!休书!再念一百遍也是休书!”
春莺气愤的像一头母牛,夺过书信,说:“你这个缺德的老东西,我找别人去念!”
她又去了报社,去了学堂,凡是认字的,她都给两个铜板帮她读信。
“休书,立休书人沈文清……”
“门第不合,志趣各殊,实难偕老……”
“任从发妻春莺改嫁……彼此两清,各安天命……”
春莺像是被抽了魂魄,行尸走肉般往家里走。
街口的人又在啐她:“哟,这不那谁吗?今个又没等到你男人啊?”
“谁说她非得等自家男人,不一定从谁家被窝出来呢!”
春莺瞪着黝黑的眼睛,说:“姑奶奶我刚从你家出来,你男人现在还没提裤子呢,你不回去看看?”
女人急了眼,冲上了扯她头发,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
周围的人借机泄愤,拽衣裳的拽衣裳,扇耳光的扇耳光,要不是下了雨,她今天恐怕得被打死。
春莺带着一脸的伤,淋的浑身湿透,一瘸一拐的回了家。
小明月刚睡醒,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钻着要奶吃。
春莺解了衣襟,抱着她哄,眼泪一滴滴往下砸。
“明月,我带你去找你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