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前栽下的杏树开花又结果,小明月一天天长大,却总是哭着跑回家,说别的小孩不跟她玩。
“娘,戏子是什么?”
春莺愣神好久,说:“是……自力更生的人。”
明月似懂非懂道:“那我以后也要当戏子!”
春莺抱着她,眼泪哗哗的往下淌。
她跟着明月悄悄出门,看到别的小孩凑在一起玩,只有明月蹲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小孩玩高兴了,拉着手把明月围在中间,一边转圈一边唱:
“戏子的崽,谁家的种?台上爹一堆,台下爹无踪。
戏子养儿像养狗,长大了也是个唱戏的丑。”
明月急的跟他们喊:“戏子是好人!我娘说戏子是自力更生的人!”
她越是喊,小孩唱的声音越大,她急的哇哇大哭。
春莺气的冲上去踹了几个,抱起明月回家。
晚上人家父母找来,扯着她的头发大骂她下贱,将她省吃俭用买来的一块肉拿走了。
明月给她擦眼泪:“娘,不哭,月月不吃肉也能长高高。”
饥荒的消息从北边传下来,南方大旱,粮店里的米面被一抢而空,镇上人心惶惶。
春莺原本还能给人做些浆洗缝补的活,现在家家勒紧裤腰带,她没了收入,只能节衣缩食。
明月在那年秋天病了。
先是咳嗽,夜里发了高烧,春莺去镇上抓了止咳退烧的药,可吃了几服药都不见好。
明月一天天瘦下去,一夜夜咳得惊天动地,枕头被子上都是汗。
她不再出去玩了,每天躺在炕上,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裂了缝的屋顶。
镇上的人说:“戏子就是戏子,命里带煞,克夫克子克全家,这是她的报应。”
郎中说:“这是痨病,我的药不够,你得去县城抓药,还得好吃好喝养着,熬过冬天,或许有救。”
自四年前那次对峙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县城。
如今,春莺又开始了天不亮就去等牛车的日子,等到了县城,抓了药买了吃的,就赶紧坐牛车往回赶,下了车还得往回家再走几里地。
江洲的冬天不下雪,可风仍然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她在山路上摔得满腿是血也不敢停,生怕耽误了明月吃药。
饥荒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药、米、面、肉,都比人命还贵。
她的钱眼看要见底,药铺不可能赊账给她,她走投无路,又求到了沈文清那里。
沈文清换了个三进的宅子,升了县政厅的副厅长,再见到她时,早没了当初的耐心。
“我给过你钱了,二十两现在都能买你的命了,你还要?别贪得无厌!”
春莺也没了当初的深情和傲骨,她抱住沈文清的大腿哭喊:“药太贵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求你给一点,那也是你闺女啊……”
沈文清骂道:“你这个疯女人,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她拉走!”
有人掰她的手指,有人踹她的肩膀,可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死搂着沈文清不撒手。
沈文清丢下两个银元:“滚!”
她如获至宝,攥着两个银元去买药。
出来时,碰上街角一个男人正在数钱:“女娃娃值三十银元呢!底下人饿死,上面人还听戏,真是老天不开眼!”
春莺想起班主说,当年她也是被父母卖去的。
她拎着药,朝那男人问了路,往这两年时兴的戏院走去。
“我……会唱戏,只要给钱,我什么都能唱。”
“大姐,你都什么年纪了?嗓子行不行啊?”
“我行!我行的!”
春莺清了清嗓子,唱起她最拿手的那出戏:“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还行,明天过来吧,唱一出抽一份钱,多的时候也能有两块,少的时候就几毛,你住哪啊?”
春莺说:“我……就住县城!”
“行是行……等会,你拎的什么药啊?你得了痨病啊?哎呦,传染给我们怎么办啊?真是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