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林站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涵,和“李德阳“。
门窗紧闭。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几道窄窄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飘舞,如同一群被困在琥珀中的微型萤火虫。
陈涵坐在桌子对面,他的宿醉还没有完全消退,太阳穴突突跳着,但他的眼神,清醒到了令人警觉的程度。
他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观察“李德阳“。
不是那种普通的、同事之间的随意打量,
而是一种,审视。
极其细致的、几乎是毫米级别的,审视。
他在看,“李德阳“端杯子用的是哪只手。
在看,“李德阳“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
在看,“李德阳“说话的时候,那些微表情,和他记忆中的李叔,到底有没有区别。
陈涵不是普通人。
他是332小队的副队长,虽然修为不高,但在“观察“这件事上,他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锐。
李叔,他跟了五年。
五年,足以让他记住一个人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语言习惯、每一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注意到的,微妙细节。
比如,
李叔喝水的时候,习惯用右手端杯,但端到嘴边的时候会换成左手,因为他的右肩有一次训练拉伤后就再也没好彻底过,举太久会酸。
比如,
李叔走路的时候,左脚永远比右脚多迈半寸,因为他年轻时左脚踝骨折过,愈合后骨骼微微变形,导致步幅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差异。
比如,
李叔笑的时候,嘴角的左侧会比右侧高出一点,那是因为他左脸颊有一颗被虫蛀过的牙,笑的时候牵动了那一侧的肌肉,
这些,
都是只有陈涵才知道的,细节。
而现在,
坐在他对面的这个“李德阳“,
端杯子,用右手,端到嘴边,没有换左手。
走路,左右脚步幅一致,没有那半寸的差异。
笑的时候,嘴角两侧,完全对称。
陈涵的手,在桌面下,缓缓地,摸向了腰间。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柄随身携带的直刀的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一紧。
然后,
“李德阳“站起了身,走向了门口,
“陈涵,我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等,“
分身的语气一如往常,温和、随意,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小事。
他的手伸向了门把手,
“咔嗒,“
门开了。
分身走了出去。
陈涵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依然扣在直刀的刀柄上,等了三秒。
然后,
门外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般的,“啵“。
陈涵猛地站起,推门冲了出去,
门外的台阶上,
“李德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穿着普通外套的、面容从容到近乎冷漠的,年轻人。
陆玄。
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陈涵,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的森林。
陈涵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右手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速度拔出了直刀,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芒,
“唰,!“
刀尖指向了陆玄的后背,距离他的脊椎不到一尺。
“你不是李叔。“
陈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笃定。
“从昨晚开始,我就知道了。“
他的手极稳,刀锋纹丝不动,
“李叔端杯子,到嘴边会换手。你没换。“
“李叔走路,左脚比右脚多半寸。你没有。“
“李叔笑的时候,嘴角不对称。你太对称了。“
陈涵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如同在自言自语,
“你不是他。“
“你们,是不是杀了李叔?“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柄钉子,从他的牙缝中被硬生生地挤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陆玄没有转身。
他的后背感受着那道冰冷的刀锋,感受着陈涵手中那柄直刀所蕴含的,杀意。
那杀意不大,陈涵的修为不高,充其量也就川境初期,比李德阳还差一截。
但那杀意,很真。
真到了骨子里。
一个人,愿意为了自己认定的“李叔“,朝一个实力远超自己的陌生人拔刀,
这份“真“,已经足以让陆玄对他,刮目相看。
陆玄依然没有转身。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然后,
空手。
不带任何能量波动,不使用任何禁墟之力,
纯粹依靠肉身的反应速度和精准的空间判断,
他的右手如同一条灵蛇般从身后绕出,
“啪,!“
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陈涵直刀的刀刃。
陈涵的手猛地一僵,
他拼命想要收刀,但那两根手指如同两把铁钳,将他的刀刃牢牢锁死在了原位,
他动不了。
一丝都动不了。
陆玄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徽章。
暗金色的底座上,刻着一个由利剑和盾牌组成的标志,标志的下方,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字,
“第五特殊小队·预备队·队长“
守夜人的纹章。
陈涵看到了那枚纹章,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急速收缩,
他认出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守夜人纹章,那是,
特殊小队的纹章。
守夜人体系中,最高等级的作战编制,特殊小队,的队长纹章。
陈涵的手,松了。
不是被迫的,而是,他的大脑在看到那枚纹章的瞬间,已经自动完成了一次高速的,身份认证。
对方不是敌人。
至少,不是那种会随意杀害守夜人的敌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下警惕。
“你到底是谁?“
陈涵的声音变了,从之前的冰冷,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提防。
陆玄松开了夹住刀刃的两根手指,直刀“铛啷“一声落在了台阶上。
然后,
他开口了。
“第五特殊小队预备队队长,陆玄。“
“332小队队长李德阳,在与红甲蚁后一战中,“
他顿了一下。
“英勇战死。“
四个字。
“英勇战死“。
那四个字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了一遍,然后如同被风卷走的落叶,消散在了森林的寂静之中。
陈涵的身体,在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铁棍从头到脚贯穿了一样,
僵了。
彻底僵了。
“不……“
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又摇了摇头。
“你胡说,你骗人,“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尖锐,如同一根被越拉越紧的弦,
“李叔,李叔昨天晚上还在,他还抱着婷婷,他还跟我拉钩,他答应我不再一个人进山了,他答应我了,“
“那是我用意念制造的分身。“
陆玄的声音平静到了近乎残忍的程度。
“不是,不是,你说的不对,“
陈涵猛地后退了两步,他的背撞在了门框上,浑身都在发抖,
“你杀了他,是你杀了李叔,然后做了一个假的,来糊弄我们,“
“如果是我杀的,“
陆玄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那丝温度极其微弱,如同冰川裂缝中透出的一线暖光,
“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做一个分身?为什么要让他回来见他的女儿和老爹?为什么要在这里,单独告诉你真相?“
陈涵的嘴巴张着,下一句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
但,
说不出来了。
因为,陆玄说的,是事实。
如果陆玄真的杀了李叔,他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些。
杀了人,毁尸灭迹,离开,
简单。干净。没有后患。
何必要制造一个分身,让“李德阳“活着回来,让婷婷能抱着爸爸哭,让老爷子能看到儿子平安,
何必要冒着暴露的风险,把真相告诉一个仅仅是332小队副队长的,陈涵?
除非,
他在帮李叔。
陈涵的双腿一软,靠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最终坐在了台阶上。
他的两只手捂着脸,十根手指深深地嵌入了头皮,
“李叔……李叔他……“
声音,碎了。
如同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玻璃,从中间崩裂,然后一片一片地,剥落。
他没有哭出声。
一个守夜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放声大哭,这是李叔教他的第一条规矩。
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无声地。
拼命地。
颤抖。
陆玄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涵,朝着远方的森林迈出了几步。
“李叔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涵的颤抖停了一下。
“332小队,交给你了。“
那声音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无声地,沉入了陈涵的心底。
“还有,“
陆玄顿了一下。
“他办公桌柜子里的收藏,也留给你。“
说完这句话,
陆玄没有回头,大步走入了台阶下方的林荫之中,他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
消失在了晨光与树影交织的尽头。
台阶上,
直刀落在地上。
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铛啷“,在寂静中回荡了很久。
陈涵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的两只手慢慢从脸上放了下来,那双通红的眼睛空洞地看着面前的虚空,
然后,
他站了起来。
缓慢地,如同一个在水中行走的人,每一步都沉重到了极点。
他走回了屋内,走到了李叔的办公桌前。
那张破旧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木纹。桌角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红杉护林局“五个红字,已经褪色了大半。
陈涵蹲下身,拉开了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
那个抽屉,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李叔说过,“第二个抽屉是我的私人领地,你小子要是敢偷看,我打断你的腿。“
所以,五年来,他一次都没开过。
抽屉拉开了。
里面,
满满一抽屉的,卷烟。
不是那种商店里卖的盒装烟,而是用烟丝和报纸手工卷成的土烟,粗细不一,歪歪扭扭,有的卷得紧有的卷得松,
但每一根,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抽屉里。
陈涵看着那些卷烟,
恍惚了。
他知道李叔会抽烟。
但他不知道,李叔竟然存了这么多。
满满一抽屉,至少有几十根,也许更多。
每一根,大概就是李叔在夜班巡逻的间隙,一个人坐在城墙上,一边看着安塔县的灯火,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慢慢卷出来的。
陈涵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根。
卷得很紧,报纸包裹着的烟丝隐隐透出一股发酵了很久的,烟草味。
不是好烟。
劣质的烟丝,廉价的报纸,
大概是从镇上小卖部花几块钱一袋买回来的,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烟丝。
陈涵把那根卷烟,叼在了嘴里。
他从来不抽烟。
李叔劝过他好多次,“你小子别学我,抽烟不好,伤身体,“
他也确实听话了,五年,一根都没碰过。
但今天,
他觉得,应该抽一根。
陈涵站起身,走到了门外。
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晨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的崩溃和愤怒,
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空白。
如同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