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不大,大概A4纸的一半,折了三折,边缘有些发黄,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的那种旧。
他把纸展开,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反复斟酌过的,
“关于332小队副队长陈涵申请调离至城区大队的报告,“
调离申请书。
他写的。
写了很久了。
大概,半年前。
那时候他觉得,安塔县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前途。332小队的任务级别太低,他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他想调到城区去,去更大的平台,接更重要的任务,
他甚至已经找好了关系,城区大队的副队长是他老爹的战友,打个招呼就能办。
但,
他一直没有交。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李叔开口。
他走了,332小队就真的只剩李叔一个人了。
安塔县那么偏,那么穷,谁愿意来?
他要是走了,李叔怎么办?
所以,这张调离申请书,就一直揣在他口袋里,半年了,
没交。
陈涵看着手里的纸。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掏出了打火机。
“咔嚓,“
火苗在晨风中跳动了一下,
他把那张调离申请书,点着了。
火焰从纸的边缘开始吞噬,迅速蔓延到了整张纸,那些用圆珠笔写下的工整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然后化为了一片片翻飞的黑色灰烬,
在晨风中,飘散。
陈涵看着那些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远,
然后,
他低下头,借着纸张最后一点残余的火焰,
点燃了嘴里的那根卷烟。
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咳,“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呕,什么玩意儿,“
他把卷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明亮到刺眼的,蓝天。
“李叔,你的品味,也太差了,“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但那声音里,
没有哭腔了。
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洗刷过之后,干净到透明的,平静。
他又吸了一口。
这次,没有咳。
虽然依然难抽到令人发指,但他没有咳。
他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叼着李叔存了不知道多久的劣质卷烟,
看着那些调离申请书的灰烬在晨风中越飘越远,越飘越高,
最终,消失在了蓝天之中。
,
片刻之后,
一个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护林站的空地上。
不是陆玄。
是,“李德阳“。
分身从林荫中走出来,一身守夜人的旧制服,脸上带着安塔县特有的风沙纹路,那双浑浊而温厚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眯着,
陈涵看到了他。
他的手里还夹着那根抽了一半的卷烟,指节之间被烟灰染成了灰色,
他看着那个和李叔一模一样的身影,
沉默了三秒。
然后,
“陆队长说了,“
分身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平静、温和,
“只要他不死,我会一直在。“
“陪着老爹。“
“陪着婷婷。“
“直到,他们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陈涵的手,攥紧了那根卷烟。
烟灰簌簌地落在了他的指节上,烫得他微微一缩,但他没有松手。
“但,有些过去的记忆,我不太完整。“
分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那种歉意,是属于“李德阳“的。
“以后,如果在他们面前露了馅,需要你帮忙圆。“
陈涵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不再是空白。
不再是崩溃。
而是一种,承诺。
一种无需多言的、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传达的,承诺。
“我会的。“
两个字。
安静。
笃定。
如同,一颗被钉入了大地的,铁钉。
分身看着他,那双属于“李德阳“的浑浊眼睛中,微微闪了一下。
然后,
分身笑了。
那笑容,和李叔的笑容,一模一样。
带着安塔县风沙磨出来的粗糙,带着半辈子守夜人生涯沉淀出来的温厚,
以及,
一点点,很少很少的一点点,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出来的,
骄傲。
陈涵吸了一口烟,又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把烟头在台阶上掐灭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被掐灭的烟头,然后又看了看手里沾满了烟灰的手指,
“李叔,“
“嗯?“
“你的烟,是真他妈的难抽。“
分身愣了一下,然后,
笑出了声。
,
与此同时,
在陈涵看不到的、远远高于护林站之上的,天空之中,
有一道身影,正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身影极其淡薄,淡薄到如果不是用特殊的感知手段,任何人都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它悬浮在云层之上,通体漆黑如墨,一件帝袍在高空的风中猎猎作响,
酆都大帝。
他的墨色瞳孔透过了万丈高空,透过了层层云雾,
看到了那个坐在台阶上、把调离申请书烧掉的年轻人,
看到了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正在冲着陈涵笑的,分身,
也看到了,
远处的山路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马尾辫,牵着百里胖胖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晨光之中,
“百里叔叔,你说我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
“快了快了,过几天就回去了,“
“那他回去以后,能带我去吃冰淇淋吗,“
“肯定能,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草莓味的,!“
“行,到时候叔叔也请你吃一个,“
“真的吗,!太好了,!“
婷婷的声音,欢快得如同一只在枝头跳跃的小鸟,
那声音,从山路上,穿过了森林,穿过了云层,
落在了大帝的耳中。
他的墨色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晃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晃动。
但,足以说明一切。
然后,
地面上,
另一个身影,从护林站的方向走出了森林。
陆玄。
他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坡上,停下了脚步,然后,
抬起了头。
看向了天空。
他看不到酆都大帝的身影,至少,肉眼看不到。
但他知道,大帝在那里。
因为,在他的精神力感知的最远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帝威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攻击,不是试探,
只是,注视。
一个父亲,在远处,看着自己的女儿走远时,那种,
注视。
陆玄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
他朝着天空,举起了右手。
挥了挥。
那个动作,如同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随意、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点,顽皮。
高空之中,
大帝看到了那只挥动的手。
他的墨色瞳孔深处,属于“李德阳“的那一层,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
他,颔首。
缓缓地,郑重地,
如同一个帝者在向另一个帝者致谢,
颔首。
帝袍的衣角在高空的风中扬起,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然后,
大帝的身影,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墨烟,
在云层之上,
悄然消逝。
,
返程的绿皮火车,在下午三点准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汽笛声,然后如同一头上了年纪的老牛,慢悠悠地驶出了那个只有一间候车室的小站。
陆玄一行人占了一个车厢,说是“车厢“其实只是四个面对面的硬座,座位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弹簧从坐垫的某个角落里支棱出来,硌屁股。
百里胖胖靠在车窗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和田野,
“唉,“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如同把胸腔里积压了两天的所有疲惫和感慨都一次性呼了出来。
“李叔,真的回不来了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不像是在问别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玄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慢慢地拧着瓶盖。
“李德阳确实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到了近乎冷淡,但那种冷淡底下,百里胖胖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但,“
陆玄顿了一下。
“他不会希望我们替他难过。“
百里胖胖抬起头看着他。
陆玄的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在他的瞳孔中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你觉得,一个悲伤的结局,和一个温暖的谎言,李叔会选哪个?“
百里胖胖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悲伤的结局,是告诉婷婷和老爹“李德阳死了“。从此以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再也没有爸爸,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再也没有儿子。
温暖的谎言,是让分身代替李德阳回去,继续扮演那个普通的、窝囊巴巴的、会给女儿织围巾(虽然不会织)的,爸爸。
一个假的,但温暖的,爸爸。
“他会选谎言。“
百里胖胖的声音很轻。
“嗯。“
陆玄的嘴角勾了一下。
“所以,我们给了他一个谎言。“
“一个温暖的谎言。“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火车轮轴与铁轨碰撞的“咔嗒咔嗒“声在有节奏地回响,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
陆玄的声音变得极其柔和,柔和到了一种不像他平时风格的程度,
“需要温暖的故事。“
“这也是故事存在的意义。“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田野,
“我一直觉得,守夜人这个职业,不应该只是扛着刀子杀怪物。“
“守夜人应该是,一边扛着刀子,一边笑着给大众讲故事的人。“
“刀子,是用来挡住黑暗的。“
“故事,是用来温暖人心的。“
“两样缺一不可。“
这番话,
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
本应该显得过于矫情,过于文艺,过于“不像话“。
但在经历了蚁巢、帝宫、外神、天尊、以及那个在台阶上烧掉调离申请书的年轻人之后,
没有人觉得矫情。
因为,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真正的经历中,淬炼出来的。
不是空谈。
是,信仰。
曹渊坐在角落里,他的直刀横放在膝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注视着窗外,
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他表达“认同“的方式。
百里胖胖吸了吸鼻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越说越感伤,“
他使劲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大到整个车厢都能听到,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过几天是我爹五十岁寿宴,“
他的语气从感伤瞬间切换到了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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