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太平洋的黎明似乎永远来得更早一些。
当新杭州城大部分区域还沉浸在昨夜笙歌的余韵或深沉的睡眠中时,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海天相接处,一抹淡金色的光,正努力挣脱深蓝色夜空的束缚,缓慢地晕染开来。
临海宾馆顶层那扇窗内的灯光,却从昨夜一直亮到了此刻。
灯光下,那座文件山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因为不断有新的文件从门缝下悄无声息地“流淌”进来,而显得更加巍峨,几乎要将伏案的身影彻底吞没。
魏昶君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了。
他微微佝偻着背,花白的头颅低垂,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镜片反射着台灯昏黄的光。
右手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一份摊开的文件上,许久没有落下。
左手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面前的,是《新杭州港湾区红袍总医院扩建及医疗设备升级方案》。
文件很厚,装帧精美,附有设计院的彩色效果图。
气派的门诊大楼,现代化的住院部,绿树成荫的庭院。
设备采购清单更是琳琅满目,从天工院最新型号的X光透视机,到红袍医学院鹰地学院产的高倍手术显微镜......林林总总,分门别类,数量、型号、产地、报价,列得清清楚楚。
预算一栏,是一个令人咂舌的、以百万红袍元计的数字。
这是徐渭仁、陈望他们“进献”的又一份“厚礼”。
与之前那些棘手、扯皮、充满利益纠葛的政务不同,这份方案,看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改善民生,提升医疗水平,造福红袍美洲军民,尤其是新杭州这样的新兴大都会,确实需要一座与之匹配的、现代化的总医院。
谁也挑不出毛病。
魏昶君看得很慢。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华丽的效果图和振奋人心的项目说明,目光在那些拗口的医疗器械名称和惊人的报价数字上停留,然后,落到了长长的设备采购清单上。
他的目光,停在了“X光诊断机”那一栏。
清单上写着。
拟采购红袍医学院最新型X光诊断机,三台。
单价两万五千红袍元。
供应商,红袍医学院附属精密仪器厂。
备注,此型号穿透力强,成像清晰,为目前国内顶尖水平,建议配置于新建之放射科,以满足港湾区日益增长之诊疗需求。
三台。
两万五千红袍元一台。
就是七万五千红袍元。
魏昶君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慢慢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酸涩的鼻梁。
眼前有些发花,文件上的字迹似乎在跳动。
他闭上眼,靠在坚硬的椅背上,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新医院气派的大楼,而是很多年前,在山东,在北直隶,在那些战火纷飞、缺医少药的日子里,见过的场景。
简陋的帐篷里,伤员痛苦的呻吟。
军医徒手从模糊的血肉中寻找箭矢,没有麻药,只能用木棍让伤员咬着。
很多红袍将士,不是因为伤重不治,而是因为伤口感染,一点点烂掉,在持续的高烧和剧痛中死去。
后来,条件好了一些,有了简易的手术器械,有了自己研发的简易消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