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山观测所。
晨光从观测口照进来,落在标图板上,把红蓝铅笔的痕迹映得清晰。
陈树坤放下炮队镜,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身后,整个指挥部死一般寂静。
参谋、传令兵、观测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几间燃烧的茅屋像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看见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哭,泪水混着灰尘淌满脸颊;看见其他村民从屋子里逃出来,有的只穿着单衣,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看见有人试图救火,但火势已经蔓延,茅草屋烧得噼啪作响。
他看见一个老人跪在废墟前,双手捶地,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路边,满脸是灰,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燃烧的家,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然后他看见,江面上那三艘日本炮舰,甲板上的水兵在走动,有人在擦炮,有人在抽烟,有人靠在栏杆上谈笑。
悠闲得像在度假。
“主席……”炮兵团长赵守诚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日本人又开炮了!这次打到村里了!我们……”
陈树坤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标图板前。板子上用红蓝铅笔标着日舰的位置、航向、航速。观测员已经算出了射击诸元,密密麻麻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眼,但没人敢下命令。
他抓起直通炮兵团阵地的电话。
“赵守诚。”
“到!”
“我是陈树坤。”
电话那头,赵守诚的呼吸粗重起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陈树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每个字都冷得刺骨:
“日军炮击我平民区,证据确凿。王家湾,十三间民房被毁,目前已知伤亡……至少二十人。”
他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指挥部里所有人都觉得时间被拉长了。
他们看见师长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被压缩到极致的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说:
“我命令,炮兵一团,全炮位,目标江面三艘日舰,立即开火,全力歼灭。”
“重复:立即开火,全力歼灭。”
“所有责任,我负。”
电话那头,赵守诚的声音像炸雷:“是!炮兵一团,全炮位,目标日舰,开火!开火!!”
陈树坤挂断电话,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标图板前,拿起红蓝铅笔,在日舰位置上画了三个叉。
然后他开始口述命令,语速快而清晰,像冰雹砸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