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促地在书房里踱步,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我们犯了致命的错误,威廉姆斯。”
卡尔顿突然停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所有人都错了。我们以为陈树坤只是个地方军阀,以为他不敢和列强对抗,以为他会像其他中国官员一样,在压力下妥协……我们全错了。”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流下,滴在衬衫上,他浑然不觉。
“我见过他,两个月前的广州酒会。”
卡尔顿盯着空酒杯,眼神恍惚,灯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晃荡,“那时候他刚打下福建,南京给了他三省联防总司令的头衔。他穿普通的灰布军装,话不多,看起来很……低调。我以为,他只是又一个想保住地盘的军阀。”
“但现在看来……”威廉姆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比我们想象的危险得多。”
“危险?”
卡尔顿苦笑,嘴角扯出一道难看的弧度,“不,这不是危险,是毁灭性。你看他的条件——交出所有行凶者,由他的军事法庭审判。这是要把我们的士兵,交给一个中国军阀的法庭!还有五百万银元赔款……那是广州海关三年的关税!至于降旗谢罪……”
他摇摇头,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喝得极慢,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痕迹。
“这不是谈判条件,是战书。”
他一字一顿,“他根本没打算给我们退路,他要的是彻底的、公开的羞辱。他要让所有中国人看见,让全世界看见——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共和国,在他的枪口下低头。”
“可这凭什么?!”
卡尔顿突然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飞溅。他眼中充满了不解与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就为了几十个码头苦力和洗衣妇?威廉姆斯,你在中国待了十五年,我也待了十二年!这种事以前难道少吗?上海、汉口、天津……哪次最后不是赔点钱,道个歉,或者干脆连道歉都没有,事情就过去了?那些中国的总督、巡抚、督办,哪一个不是最终选择‘顾全大局’、‘维系邦交’?”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积郁的愤懑:
“这个陈树坤,他到底在想什么?他难道不知道激怒英法两国的后果?他难道以为靠他那几门德国炮和一群农民出身的士兵,就能挑战维系了近百年的秩序?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赌上他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和前途……他疯了吗?还是他觉得,中国人的命,突然就比帝国的脸面和条约还要重要了?”
威廉姆斯沉默了。他知道领事说的“以前”是什么样子。那些不了了之的冲突,那些在领事馆傲慢照会下最终退缩的中国官员,那些被几艘炮舰就吓得赶紧“惩凶”、“赔款”的地方政府……那才是他们熟悉的、可以掌控的“游戏规则”。
可现在,规则似乎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撕碎了。
“或许……”威廉姆斯艰涩地开口,“或许他正是觉得,中国人的命,现在该比什么都重要了。至少,比我们以为的‘大局’重要。”
卡尔顿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颓然坐回椅子里,用手捂住脸。窗外的探照灯光又一次扫过,将他瞬间照得惨白,又迅速没入阴影。
他摇摇头,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喝得极慢,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痕迹。
他一字一顿,“他根本没打算给我们退路,他要的是彻底的、公开的羞辱。他要让所有中国人看见,让全世界看见——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共和国,在他的枪口下低头。”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