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清晨。
薄雾缠在珠江水面,散不开,扯不断。
几天不散的焦臭味,从南方飘来,裹着风,黏在鼻尖。
今天多了一股味道。
油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罩住整座广州城。
全城主要街道的报摊,同一时间,摆出了同一份特刊。
《华南新报——地狱十日:芒街惨案全记录》。
头版,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张照片。
占满整个版面,边缘做的毛糙,像刚从焚尸场里扒出来的。
一柄法军制式刺刀。
刀尖挑着一个蜷缩的胎儿。
极小,皮肤半透明,四肢蜷曲,像一只睡死的猫。
刺刀从后背穿前胸,血顺着刀槽往下滴。
滴在一双焦黑的、只剩骨骼的手上。
那双手,还保持着向上托举的姿势。
是母亲的手。
照片下方,一行血红色小字,细得像针,扎进眼里:
1932年5月30日,芒街红河滩,法军下士亨利·杜邦‘留念’。
报童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磨破了喉咙:
“看啊!法国鬼连婴儿都唔放过!地狱十日!地狱十日啊!”
第一个买报的,是码头苦力。
识字不多,却看懂了照片。
他站在路边,盯着那柄刺刀,盯着那个小小的胎儿。
三分钟。
一动不动。
然后转身,冲回工棚。
掏出刚领的工钱,三块银元,还带着体温,全部塞给报童。
“买!有多少买多少!分给我工友!”
报童愣着:“阿叔,一份只要两毫……”
“买!”
苦力的眼睛红得滴血,声音劈裂:“买完,拿去烧!烧给那些畜生看!让他们知道,广州人,冇眼瞎!”
这只是开始。
上午九时。
中山大学法学院礼堂。
一千三百名学生,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讲台上,老教授林文忠,没有翻开讲义。
他摊开那份特刊,翻到第三版。
十二张照片,一桩桩,一件件,钉在红河滩的泥地里。
看第一张。
沉默。
看第二张。
嘴唇抖。
看到第五张。
七八个人被铁丝穿锁骨,泡在河水里,泡得发白发胀。
他猛地合上报纸。
抬头,看向台下。
鸦雀无声。
一千三百双眼睛,全红了。
“同学们。”
林文忠的声音很轻,轻得怕惊醒冤魂。
“我教你们国际法,教你们文明规则,教你们条约与公理。”
“今天,我告诉你们——”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
突然嘶吼。
“那都是狗屁!”
抓起报纸,狠狠撕开。
纸张碎裂的脆响,炸在寂静的礼堂里。
“看到没有?!这就是文明?!这就是公理?!”
“两千条人命!国门之外五十米!当猪狗宰杀!焚烧!”
“我们的兵,在对岸看着!听着!闻着烧人肉的味道!”
他扔掉碎报纸,走下讲台。
停在第一排女学生面前。
女学生泪流满面,咬着唇,发不出声。
“你,告诉我。”
林文忠盯着她,声音发颤。
“国际法里,哪一条,写着可以杀孕妇?”
女学生摇头,眼泪砸在衣襟上。
“你!”
他指向一个男学生。
“文明世界,哪一本教科书,教人用刺刀挑婴儿?”
男学生牙齿咬得咯咯响,指节捏得发白。
林文忠转身,走回讲台。
脱下穿了十年的灰色长衫,袖口磨得发白。
咬破右手食指。
血,涌出来。
在长衫白衬上,写下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高举长衫,对着全场。
“今天,这堂课,不教了。”
“要教,就教这个——血债,必须血偿!”
“文明救不了国,公理报不了仇!”
他指向窗外,指向南方,指向飘着焦臭的天。
“能报仇的,只有这个——”
“枪!炮!百万大军踏过北仑河!把那些畜生的头,垒到天那么高!”